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1月22日 周四
【三届赛.小说优秀奖】海子和他的师父
日期:2016-11-29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张军
点击:901

一九九二年,深冬。

一场大雪将中国北方黄土高坡上的一座小镇妆成一座雪城。

十一岁的海子从报社发行部领出报纸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他喀吱喀吱的踏着厚厚的雪毯,向远处走去。

雪后的天空干净的象一块清冽冽的黑水晶,但这块黑水晶上的几点星星却冷的瑟瑟发抖。万幸的是今晨没有一丝风,这样的天气中走路不会太累,也不会太冻人。其实海子并不怕冻,一身棉袄、棉裤和棉鞋,已经足够抵御深冬零下二十度的寒冷。不过,他身上的衣服都打着好多颜色的补丁,这些补丁却让他感到羞愧。

海子的脚力很好,当他送到第七家的时候,还不到凌晨五点钟。第七家报纸订户是一家刚开的武馆。这个时候武馆已经点着了灯。海子刚刚走到院门口时,看到教练带着几个徒弟走到雪地里,打算在雪地里练拳。

海子看见练拳,停下脚步,站在院墙边向里瞧着。

武馆前四个大灯泡将铺了厚厚雪的场地照得通亮,只见三名二十岁上下的学员将教练围住,分别从前方和左右方向教练攻去。

教练一个跨步直掌把对正面那人的后退两步,但这只是一个虚招,教练突然回身向左一个直蹬腿,闪电般把左边那人踢翻在地。

这时右边的学员已经腾空飞踹直踢向教练的头部。

因为教练的左脚还没有落地,所以右脚并不能动,这时再移动步伐躲避是决不可能了。海子正在为教练担心,只见教练身子一挺,双手快如闪电一般,把学员的脚脖子抓住,就手一翻,那学员大叫一声摔在雪地中。

只一会儿的功夫,教练就迅速把三人打倒在地。这情景立刻让海子兴奋不已。他把报纸交给教练的时候问道:“叔叔,练散打需要花多少钱?能不能挣到钱?”

教练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着他微笑道:“你也想练散打么?”

“嗯。我想。”

“你可以进少年班。一个学期六百元。不过,你要能赢得全省运动大会散打前三名,就可以免去一半学费,得到第一名,可免去所有学费。而且参加各种比赛还有参赛费和奖金。散打是国家正式比赛项目,如果练得好,是可以当饭吃的。”

“六百元啊,可我没有这么多钱。”海子有些尴尬的走开,又喀喀吱吱的踏着雪送报纸去了。

教练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他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海子一身补丁的背影。直到海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才转过身来对学员们说道:“继续练拳。”

海子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已经上学。海子的父亲是农村招工入城的,前两年刚刚转成正式工人,收入微薄。母亲没有工作,靠在马路边上摆小书摊挣些钱。两个人的收入勉强能保证全家六口人不饿肚子。因此海子十一岁刚进城时,就靠送报纸来弥补家用。每天清晨凌晨四点起床,分到报纸后,跑步把报纸送到各家各户。

以前他能够做的,只能是送报纸。但这天早上他知道了,他还可以学散打。

 

 

海子没有钱学习散打,便天天来到武馆,悄悄的趴在窗台上偷看教练教授学员,然后回到家中反复练习。

一年之后。

这一年是四年一届的省运动会。区里进行选拨的时候,海子报了少年组散打。只要有资格参加省运会就给五十块钱,还有一身运动服。得了金牌还有五百块钱奖励,进前八名是一百块。海子盘算着,只要能进了前八名,一百五十块钱就能买几尺布,让娘给三个弟妹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海子越想越得意,下午早去了武馆一个小时,仍旧趴在窗台上偷看。

这时候教练还没有来,只有几个学员在对练。偷学了一年功夫,海子知道教练叫做王启山,曾经得过第一届省运会成人组散打金牌。怪不得这么厉害。

海子正在往里看,忽然听身后有人大喊:“你下来!”

海子回头见教练王启山已经站在身后,跳下来夺路而逃。王启山一个跨步伸手在他背后一推,海子便踉踉跄跄的跌在地上。

海子惊恐的回头看教练,吓得睁大了眼睛。

“你不用害怕,我很早就知道你在偷看了。”王教练语气很和缓:“你站起来。”

海子站了起来,低着头,满身的补丁沾着满身的灰。

“已经偷学了一年了吧。”

海子低低的嗯了一声,快要哭出来。

“你现在进去和已经参加训练一年的队员打一场拳。如果你赢了,我可以少收学费。你同意么?”

海子惊讶极了,他不相信的抬头看看王教练。他看到的是王教练和善的脸色。

“我要输了呢,您还让我赔学费么?”

“输了你以后就不准来偷看了;赢了我就一个学期只收你五十块钱学费。”

“那成。”

 

武馆内,王教练叫出一个和海子年纪相仿的学员。

“程右在这一期十八个学员中的排名第一,年龄和你差不多,体重可能稍比你重一些。你要能赢了他,我就收下你。”教练说。

程右要高出海子半头,虽然偏瘦,但实际上海子比他还要瘦得多。

程右看看海子一点儿都不专业的站姿,心里很有些瞧不起他。这种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过的生瓜蛋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程右对海子勾勾手:“你先出招吧。”

但程右没想到的是,他的话音未落,面前这个十三岁的瘦小孩子突然象踩了弹簧似的腾跳起来,一个直飞腿,右脚如利箭一般朝着自己头部而来。

程右毕竟是这些孩子中散打练的最好的,事实上他在本市的几个武馆和体校中,他也是同龄孩子中最厉害的。他反应极快,身子一侧,偏身闪过。但海子的右脚不等踢空已经迅速收回,左脚突然弹出直踢向程右的左肩。程右早防到这一招,双手架住对方踢出来的脚。但海子这一脚是冒着踢空的风险,使了十足的劲踢出的,力道大得很,程右虽然架住了海子的脚,但仍被踢的向后倒退了几步。

海子一落地之后,立刻左腿压地,右腿伸出,身子前倾,右掌向前推去。程右因为刚才挡了一脚,自己的身子已是不稳,正在调整步伐,被海子一推,一下子仰面跌倒在地。

海子转过头,用满怀希望的目光看着王教练。

王教练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成正海。”

“明天把学生证拿来登记一下,再带五十块钱。”

“我明天就可以进武馆练拳了?”

“对。你不用再趴在窗户外边偷看了。”

 

 

这一年,他如愿得到了省运会少年组第七名的名次。

这个名次使他进入了市体校,不但不需要交学费,每个月还有补助。但这些微薄的收入还是不足以让自己的弟妹穿的象样一些,吃得好一些。

王教练仍然只收海子一学期五十元的学费。体校吃饭虽然便宜,但也是要花钱买饭票的,王教练便经常留海子在武馆吃饭;练拳没有护具不行,王教练就借给海子钱让他买护具,但从来不让海子还钱;有时候海子家里的弟妹交学费看病一时钱不凑手,王教练总是掏钱叫海子拿去先用。海子虽说是交了五十块学费,可是王教练在他身上花的钱,一学期可不止五十块。

王教练对海子好,海子也不忘对王教练回报。他知道王教练是单身,就替王教练洗衣服;王教练的衣服破了,海子就请娘帮忙缝补,娘的手艺好,只要是衣服不是被磨损破的,就能补得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王教练喜欢抽一点儿烟,海子老家是曲沃的,种的烟草最好,海子就托老家的亲戚带回一些来送给王教练;王教练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三十一岁了,海子娘为王老练张罗着介绍姑娘相亲。王教练知道海子家是诚心,要是不接受人家的好意,海子和家人肯定心里难受,所以大多数都接受了,唯独相亲这事却一再推脱。海子娘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但也不好多问什么。

四年后是一九九七年,四年一届的省运会又要开了。

王教练替海子领回报名表格,海子拿到手后却笑道:“王教练,您拿错了。这是成人组的报名表。”

王教练拉着海子坐下:“海子,你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应当试试在成人组报名参赛。成人组是不限制年龄的,这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能够在成人组得金牌,你就会入选省散打队,就可以领工资,参加比赛会有参赛费和奖金。更重要的是,散打已经被定为明年亚运会的项目。凭你的实力,再苦练几年,到二00二年亚运会,说不定能够夺冠呢。”

参加亚运会夺冠,成为全亚洲散打王,那是一个遥远的梦,是海子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海子有些犹豫:“王教练,我能行么?”

“今年是全国运动会,许多散打高手都在备战上海全运会,大多数高手不会参加省运会比赛。你要抓住这次机会。”王教练拍拍海子的肩:“我已经三十五岁啦,早就过了散打的黄金年龄,不能再前进了。你是我最好的徒弟,只要你进了省队,就能接受更专业的训练,受到更多高人的指点。我希望你能为我实现亚洲散打王的梦想。”

王教练说这话的时候,海子一直看着他的脸。海子突然发现,王教练的那张看似年轻的脸,其实布满了桑沧,眼神里浸透着经历世事磨难的神情。海子一直猜想王教练一定有一段痛苦的经历,但从来没有敢问过他。

省运会上海子一鸣惊人,他在王教练的指导下一路过关斩将,在决赛中凭着一记凶狠的鞭腿,把对方抽倒在地。对手直到数秒结束后也没有能站起来。

海子夺得省运会成年组冠军。

接下来正如王教练预测的,海子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由于海子是自一九八九年中国大陆设立散打项目后,全国年龄最小的成人组金牌获得者。海子被顺利的从小城的市体校调到省城的省散打队,成为职业运动员。转正后工资为每月六百元,各项补助两百元,管吃管住。以后打比赛还有补助。他生活简朴,每个月能往家里寄六百元。这让海子很满意,他总算可以养家了。

在省散打队里,海子还是坚持凌晨四点钟起床的老习惯。起床后便去省城的河边公园练拳。

这天他又早早起来。秋季这个时候公园里并没有人,鸟儿仍在睡着,秋虫也不再鸣叫,除了远处偶尔汽车驶过的声音,四下里安静的很。黑沉沉的秋夜,没有月亮,只稀疏的点缀着几颗星星。海子蹲马步、踢腿先练了一会儿基本功,然后又打了一趟拳。打到浑身发热,微微冒汗时才停下来。他刚用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忽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影子。

海子没想到有人会偷看他练拳,惊问:“是谁?”

黑暗中那人走过来,海子看清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体格很健壮,穿一身西装。他笑道:“我叫冯顺川,以前也是练散打的。听说你打拳很厉害,所以想和你交个朋友,昨天晚上一下火车就来到你们散打队。那时你们已经休息了,我早听说你每天早晨四点多要来公园练拳,所以就早早来了。”

“要交朋友没必要这么着急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还没吃早饭吧。走,我请你。”

“你远道而来,我做东。公园门口老豆腐油条。”

虽然是五点半,卖早点的已经出摊了。路边几股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标志着这个城市开始苏醒。冯顺川吸溜吸溜的喝着老豆腐告诉海子他此行的目的。他现在是一个地下黑拳市的经济人,他需要一个海子这样能打的人。海子还年轻,可以打很多年,这是他看上海子的理由。冯顺川开出的条件很丰厚,打满五场算一轮。赢第一场的酬金是两千,第二场翻倍得四千,以此类推,第五场得胜可以得到三万两千块。连赢五场一共可以得到酬金六万两千块。当然,如果输了,就无权参加下一场,只能等待下一轮黑拳比赛。而且输拳能得到的酬金只是胜者的五分之一。

海子早就从王教练那里听说过打黑拳的事。打黑拳的规则和散打不同,许多不可击打的地方在那里都不是禁忌,因此伤亡率相当的高,很多人在黑拳市落下终身残疾。王教练严禁他的弟子打黑拳。海子拒绝了冯顺川,但冯顺川还是递给他一张名片,让他愿意的话随时打他的“大哥大”联系。冯海川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大哥大”。那时候一部“大哥大”最少也要六七千块钱,是当地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冯顺川临走时神秘的甩下一句话:“你师父王启山还打过黑拳呢,你怕什么?”

海子一脸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冯顺川把嘴贴在海子耳根上轻轻道:“我是他师兄。”

海子的心猛一跳。

 

 

事情赶得太巧了,海子父亲的单位集资建房。

父亲因为是连续三届厂劳模,所以得到一个分房指标,只需交三万多块就可以得到一套九十六平方米的楼房。全家人就可以从没有暖气,挨着臭水沟,夏天灌雨,冬天漏风的三十多平方米的平房搬出去。但全家东借西凑,加上海子从省城借来的一千多块钱,总共也只有九千块。父亲把钱往桌子上一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咱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万块。算啦,这个指标让给别人吧。”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都不说话了。九岁的小弟弟突然哭起来。本来是极高兴的事,却让这个家庭感到无比的忧伤。一套同样的商品房需要八万块钱,而且价格还在涨。现在如果筹不到钱,以后就可能要永远挤在这间简陋屋子里。

“爹,我去打比赛。奖金很高的。”海子突然说。

“上次省运会金牌也不过奖了两千块钱。这回再高能高到哪儿去?还差着两万块啊。”

“不是三个月之内把钱交清么?三个月我保证拿回三万块。”

回到省城,海子立刻拨通了冯顺川的电话:“我愿意打拳。”十天后,海子跟随冯顺川来到南方一个繁华的城市。冯顺川既是海子的经济人,又是海子的教练。这种格斗与散打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计算分数,以把对方打倒为胜负;第二个区别是后脑、颈部和裆部等散打禁止攻击的部位,在这里都可以攻击;第三个区别是散打中不得使用头、肘、膝和反关节的动作进攻对方,不得用转身后摆腿就是旋风腿来攻击对方头部,但在这里可以用一切方法;另外黑拳格斗的护具也很比正规散打比赛中的要薄。

“这不是要人命么?”海子听完冯顺川介绍皱着眉头问。

“放心吧,很少会有人丧命。但经常会有人重伤。你害怕了?”

“你会如数给钱么?”

“我是讲信誉的。我不做一锤子买卖。”

 

海子在震耳欲聋的喝喊声中走上擂台。对手是一个肌肉强健的年轻人,特别是他的小腿,粗得和一根柱子似的,打拳也很聪明,是个拳场老手。海子一开始还是放不开手脚,但他的右耳被对方一记摆腿踢中后,左耳立刻如千百只锣鼓齐鸣,内耳隐隐如针扎一般痛,他心里面突得就燃起了莫名的仇恨,下手不再犹豫。海子看出对方擅使腿,但对方频繁使用的是高踢腿法。这种腿法看起来非常好看,踢到对手头颈部后也能使对方受到最大的伤害。但其最大的缺陷就是不能像低腿和拳头那样在打出后快速的收回,踢出后身子就会在比较长的时间内处于极危险的不平衡状态。这个时间可能还不到两秒钟,但对海子来说,即使是一秒钟也足够了。海子再一次让过对方一个侧高踹之后,突然近身,几乎和对方贴住了身体,接着海子一个侧身高肘,左肘部击在对手的鼻骨上。

那年轻人立刻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脸蹲在地上。海子知道对方的鼻骨一定被自己打断了,他看到那年轻人嚎叫着捂着脸,鲜血一股一股的从指缝间流出,把一大片地毯都染红了。海子大脑中一片茫然,无神的看着在场的急护人员把年轻人抬走,直到裁判宣布他的胜利,他才清醒过来。

在最后一场的时候,海子真正遇到了强硬的对手。鼎沸的人声中,左耳失聪的海子没有听清他的名字,只看到对手一头的白发,特别显眼,年纪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白头翁出拳快的要命,身法也转得很快,海子几次出招都被他灵巧的躲开。海子反倒吃了他一个横摆拳。一共八个回合,海子已经输了四个回合了。如果不是他凭着散打经验躲得快,早就被白头翁打中了要害打在台上了。

冯顺川在下面扯着嗓子大喊着:“不要追他,要等他来攻,要等他来攻。”

冯顺川正好站在海子的右边,这下海子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头脑忽然清楚了,对方的拳路也一下子明白了。正当白头翁用左冲拳向海子面部打来时,海子用了散打中化用的八极拳法中的一招“大缠”,右脚上步迅速用右臂反捋,抓住白头翁的左小臂。

白头翁左臂被缠,又见海子近身,右拳横出,猛向他太阳穴打来。这一拳要打上去,海子一定会晕过去。

这时海子的左脚已经插到白头翁的两腿中间,他弯腰低头闪过白头翁的右横拳,左臂一探从他裆下穿过,左手托住他尾闾处,头部由白头翁左腋下钻出。两脚站成马步,一个挺腿直身将白头翁整个人扛起,随即右手往下拉,左臂往上托,将白头翁向右侧后方向摔口袋一样摔出去。

白头翁还没有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摔倒在地。这时海子的右手仍然缠着白头翁的左臂,海子双手抓握白头翁左小臂后拧,而白头翁拼命反抗想反拧回来,两个人一起用劲,只听喀嚓一声,白头翁的左臂折断。

海子下意识的松了手跳开,他看到白头翁左臂一截白森森的骨穿肉而出,露出峥狞的锯齿断口。那种负罪感又从心头升起,他再一次茫然的看着救护人员冲上来。

冯顺川已经迫不及待的跳上擂台,兴奋的冲着海子大喊:“我的眼光没错,你他娘的真行。这只是个小地方。往后我还要带你去东南亚打拳。那时咱们可就发大财了。”

海子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海子一共拿到七万块,多出来的八千是冯顺川让他拿去治耳朵的。其实他左耳膜穿孔面积不大,只需要坚持使用抗生素就可以,几百块钱足够。但冯顺川坚持让海子收下,他怕这棵摇钱树跑掉。

当海子把七万块钱拿回家时,全家人都大吃一惊。

“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是正路上来的么?”一辈子小心谨慎的父亲担心的问。

“您放心。这是我打比赛得来的。不是公开比赛,是私人拳场。”

细心的母亲看到儿子臂上的淤伤、青肿的左脸和塞着棉花的左耳:“你以前打拳可从来没有叫人打成这个样子啊?你的耳朵怎么了?”

“我没有事,左耳有炎症,现在正吃着药。”

“你以后不要打这种比赛了。就是不买房子,也不能让你遭这份罪。你打小就没享过福,现在有了正式工作,生活总算好点了,可得好好活下去。”

“娘,你说到哪儿了。儿子一定会好好活着。”

从未哭过的父亲流泪了:“娃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这情景让他终身难忘。

 

 

海子准备第二天去看王教练,但当天王教练就找到海子的家中,把他叫出来。

“你是不是打黑拳了?”王教练语气威严。

海子没想到王教练会知道这件事,他的身子一抖,好似当年趴窗偷拳被发现的感觉。海子低着头:“我家里缺钱,以后我再也不会打了。”

“缺钱可以找我。”

“我不能再麻烦您了。”

“那你就去打黑拳?你知道打黑拳会死么?不死也得坐在轮椅上渡过下半生,甚至一辈子躺在床上。你可以不要命,你想过你的父母呢?现在你家中的弟弟和小妹上学都要花钱,你要是死了倒干净,你要是残了,就要花一大笔钱,你不是毁了他们的前程么?”王教练的脸色铁青,语音不高但字字都像是打铁砸出来的铁屑,又烫又尖。

“我,我只打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打了。”

王教练没有说话,仍铁青着脸。

两个人渐渐走到河边,王教练转头看看海子,又看看河边上下翻飞的燕子,目光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光。他突然沉沉说道:“海子,我也打过黑拳。”

海子抬头惊讶的看了一眼王教练。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娃,也是家中老大,家里很穷,穷得吃不饱饭。那时散打还没成为正式项目,并不赚钱,散打队员一个月只有十七块钱补助,再没有别的收入。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儿,我去打了黑拳。”王教练眼睛中的光茫暗淡下来:“我靠打黑拳的确让家里人过上了好日子。八九年我还获得了省运会成人组金牌。眼看事业一番风顺的时候,九零年比赛出了事故。在一次小型比赛之前,我一直在打黑拳,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我打了最后一场黑拳。第二天散打比赛中,我由于过度疲劳,连续失分。因为过度疲劳和急于反败为胜的心情,我鬼使神差的习惯性使用了打黑拳的招法,用肘部击中了对方后脑,造成对方重伤。”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对方晕迷一个月后终于苏醒,但智力只相当于十岁儿童。王教练家人卖了房子,花光了所有积蓄,总算取得对方谅解。两年的判决下来后,他没有上诉。但父亲却因此突发脑溢血一病不起,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那年他二十八岁。等他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病逝了。

家中因为此案一贫如洗。他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原来他和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但自己入狱之后,父亲又卧病在床。最小的妹妹只好早早缀学在家,母亲和小妹靠着捡垃圾,看大门和打零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弟弟那一年刚刚考上重点大学,弟弟没有用家里的一分钱,他在大学里所有的花销都是用助学贷款、奖学金和打工收入。

“我曾发过誓,要做一个能为家庭遮风挡雨的人。当我通过打黑拳赚到了足够的钱,终于使家庭可以摆脱贫穷,使他们能够挺起胸膛做人不受欺侮时。命运却重重给了我一击,最终还是一场空,并且还伤害了另一个家庭。

“即使在黑拳场上,也有很多人因为我的拳头而终身残疾。我的身体也留下了长久难以治愈的伤。等我出狱之后,全国运动会和世界武术锦标赛设立了散打项目,这使得散打高手辈出,而我发现自己却已经无法重回散打赛场。

“你是我最好的徒弟,我相信你一定会在成为亚洲散打王,世界散打王。我不希望黑拳毁了你。你还有一个不能失去你的家庭,我更不希望黑拳毁了你的家!记住,不要贪婪。贪婪会让你失去一切!”

 

海子一回到散打队就给冯顺川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再参加打黑拳。冯顺川在电话那边急得大叫:“我都给你联系好了,明年春天去澳门打拳。一轮下来能赚七八十万块。”

“我不感兴趣!”

“你傻瓜啊!这么多的钱不赚!你师父王启山还打黑拳呢。”

“我知道,他早就不干了。”

“他还在打啊……”

冯顺川的最后一句话被海子压在了话机下。

 

一九九八年,元月。

这一年春节来得早,一月二十七日就是除夕。省散打队提前十天放了假,海子坐火车回到小城。

回来的时候,正是凌晨四点钟,一场大雪刚刚停下。因为武馆离着火车站不远,海子决定先到武馆看望王教练。脚踏在雪上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海子听着熟悉的踏雪声,心里却觉得特别的踏实。省里已经决定派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人参加今年亚运会散打选拨赛,过完年就集中训练。他恨不得一步就踏进武馆见到王教练,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武馆越来越近了,那四盏白炽灯已经看得分明。门口有几个人在雪地里练拳。

海子走到武馆院门口,朝里边喊道:“王教练!”

练拳的几个人都停了手,其中一个人走过来。海子看那人穿着练功服,大约三十三四岁年纪。

那人走到海子跟前,问道:“你是海子吧。”

“嗯。请问王教练在么?”

“我是他师弟,我叫岳大磊。师兄一个月前把武馆交给我了,他不干了。”

海子的心一沉:“师叔,王教练去哪儿了?”

“你跟我来一下,他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海子:请原谅我骗了你,我仍然在打黑拳。并即将参加澳门的一场黑拳决赛。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这样年纪已经过了运动顶峰。我知道凭我的体力走到决赛已经是一个奇迹,但我必须这样做。

黑拳比赛是残酷的,一个一个的对手被我打倒,头破血流,满面青肿,骨断筋折。我的身体也被严重催残着,不等恢复就要参加下一次比赛。我很讨厌这样血腥的比赛。有几次在走向拳台的那一刻,我曾经感到过恐惧,但是我必须继续作战。

我曾经试过离开这个地方,但我实在不适于用格斗以外的方式谋生,武馆的生意并不太好。大弟弟在三年前病亡,留下一个侄子;妈妈的心脏病在做**后已经好转,但花掉了一大笔钱;最严重的是,我妹妹的肾炎病情严重,肾功能衰竭需要换肾,这需要一大笔钱和肾源。虽然家中人把所有的钱都筹集起来,仍然不够。我们卖掉了房子。

现在她天天要靠透析来维持生命,每透析一次需要七百多元,加上各种费用,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妹妹要放弃治疗,但她从小到到吃得苦太多了,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幸福。

我曾经许诺,在妹妹病好之后,带着母亲、侄子和妹妹去旅游,去祖国的各地好好看看,感受一下原来只是梦想的生活。我的理想是在绿地上建一个漂亮的家,和家人一起平凡地生活,没有血腥的味道。

但现在,我不得不继续在残酷的的格斗中来为自己和家人而战。我必须再一次返回血腥的格斗赛场。

还有40天就比赛了,我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可我的身后是一堵厚厚的墙,我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很想结束这一切。条件是一场胜利,拿到手后,永远离开那里。用奖金治好妹妹的病,然后过没有厮杀和鲜血的生活。

如果我输了,我所拥有的就只有我自己的身体。我已经向家人表达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人世,愿意将自己的器官捐赠给需要的人。我的一个肾将捐给我的妹妹。

海子,

我的人生就象一支被扔出去的球,人生的轨迹,不是自己能掌握得了的。

但你的人生仍握在自己的手中,你一定要珍惜。

你的目标是世界散打王。我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你曾经的教练 王启山

海子看完信,呆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的四年,海子再没有得到过王启山的任何音讯。二00二年七月,首届世界杯武术散打比赛在上海举行。

这是世界最高极别的散打比赛。

海子将参加60公斤级的角逐。

比赛前一天,海子训练完回到宾馆。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宾馆大厅。

“冯顺川!”

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冯顺川扭过头,看着海子笑了:“你厉害啊,参加世界杯散打。”

“你是不是又在物色人打黑拳?”

“现在打满五场可以拿小两百万呢,怎么样,你肯去么?”

海子摇摇头要走,冯顺川把他拉住:“你师父还打呢,你怕什么?”冯顺川怕海子不相信,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给海子:“这是当年马来西亚的华文报。你看看吧。”

海子接过报纸。这是五年前的一张报纸。在报纸的一角登着一段关于黑拳的新闻。题目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黑拳选手

海子紧张的往下看:

 

最后一个回合,再过十秒钟,王启山将以三次击倒对方和绝对优势的点数取胜,获得十五万美元的奖金。

突然间,纳卡一记右勾拳击中他的下颚。王启山扑倒在地。

裁判开始对着躺下的王启山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如果就这样躺下去,王启山也许不会死。但他在裁判数到“八”时,晃晃悠悠站起来。两秒钟后,比赛结束,裁判宣布王启山取胜。

观众山呼海啸,王启山迈出疲惫至极的步伐。可他只走了一步,便再次倒在地上。

昨日,医生宣布王启山脑死亡,他的器官按照生前遗愿进行移植。

医生说:如果他不站起来,还有生的希望。然而,他却如作家海明威写的那样“人可以战死,但不可以被战败”,匪夷所思地站了起来。他用最后的两秒钟获得了胜利,但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海子的眼睛湿润了,大滴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那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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