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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6日 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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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
日期:2019-05-09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文彧
点击:323

1

易志接到微信,看到刘雪预订的机票,才把为儿子举办四周岁生日宴会的准确消息告诉爸妈。

易国庆和苏素华听到信儿,高兴的不得了。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三年,这回刘雪不会再借故回不来了吧?

不会,不会。你看儿媳的机票都订好了。苏素华把手机屏转向易国庆。

不用看你的,我这儿也有。易国庆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在上面不停地划来划去。我做的那个请柬怎么翻不到了?

你别乱翻了,我这里存着呢,发给你。

老两口在各自的朋友圈里发消息,回到家才发现去早市买的菜落在市场了。

苏素华拽着老头要去找,易国庆指着手机说,你自己去吧,我退休的老伙伴接到微信,说一会就到家里来。苏素华说,你不去正好,我也该去跳舞了,你象个尾巴似的也不方便。

中午,苏素华回到家不见老伴,餐桌上有张留条:今晚我请几个退休的同事吃饭,你一起来座座。

要是平时,苏素华不但应邀,而且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可现在没那个心思,孙子四周岁生日宴请,儿媳妇出国读博刚好能赶回来,这事要不合计好,心里不踏实。过去三年,每逢孙子过生日都隆重地等妈妈回来,可每次等来的只是一个短视频。这一次看到儿媳预订了机票,定是万无一失,当婆婆的要把这次生日宴办的风风光光,也算是为儿媳接风洗尘。打电话,发微信,凡是能联系到的,全都发了喜贴。就连刚刚认识不久的广场舞伴都打了招呼。到日子大家都去捧场呀,事先说明,一分钱不收。我苏素华就图个喜庆。

苏素华的儿子易志,跟孩子奶奶正好拧劲,不怎么上心再办宴请。自从孩子会说话,总要问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一周岁的时候,冲着妈妈的视频,小嘴还叫不出妈妈。两岁时,听视频里的妈妈叫着小宝贝,惹得儿子一个劲的叫妈妈抱抱。易志告诉儿子,等过生日妈妈就会回来抱宝宝。可是妈妈没回来。三岁那年,对着妈妈的视频,看都不看一眼,让他给妈妈一个飞吻,儿子说:不飞吻,妈妈骗人。妈妈说:妈妈不骗人,今年就来亲宝宝。结果......

周围的人都说这个当妈的心太狠了。易志听了,暗暗地摇摇头,一声不吭。

易国庆不敢当着儿子面提孙子的生日。苏素华更是在孙子生日那天,说有演出,一天没着家,易志懂得爸妈的心思。

自从刘雪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家,易志就请了育儿嫂。为这事,妈妈跟自己大吵了一次。“孙子交给奶奶不能看吗?雇个育儿嫂得多少钱?”爸爸捏着酒盅,把易志叫到桌边,转弯抹角站在妈妈的立场上,这让易志有苦难言。

易志不忍心把孩子完全扔给爷爷奶奶看管。爸妈刚刚退休,好不容易可以自由地打发时光,享受退休生活,不能让看管孙子的事连累了他们。爷爷奶奶心里放不下,妈妈出国在外,孩子放在外人手上看管那怎么得了。易志理解当老人的心思,同意他们般到家里来,但带孩子的事情不能插手,全部交给育儿嫂。老两口每天给育儿嫂弄顿午饭就行。

孩子一周岁前,育儿嫂24小时看护,还多亏了爸妈来家里,要不然晚上遇到点什么棘手的事让人帮忙,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还真的不方便。几个月下来,易志感到自己的生活节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买奶粉,添辅食,开始让爸妈照着单子去买,结果,买回来的东西总会出差错。育儿嫂私下说:你爸妈图省钱,买的东西不出错才怪。

熬出了一周岁,育儿嫂改为白天八小时。到了晚上,孩子却不跟奶奶睡,易志成了彻头彻尾的奶爸。当孩子生病发烧,更是赖在怀里不下床,奶奶上手一抱,哭闹的更厉害。易志的体重骤减二十多斤,眼圈也变得暗青色。每当这个时候,易志就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冲动地与刘雪结婚,更后悔孩子出生半年,答应她到国外读博士。出国花钱多少不是大事情,孩子长这么大,只是在VCR里看到过妈妈。会说话了,却从没听儿子叫妈妈。三年过去了,易志记不起是怎么熬过来的。因此他更不敢提孩子的生日,更不敢张罗给孩子过生日。去年徐敏在孩子的生日那天送来礼物,特别提到生日快乐,小家伙突然张口说:宝宝不要礼物,宝宝要妈妈。说得人好心酸。这个徐敏也真是的,说这个礼物就是妈妈送给小宝宝的。结果,这个宝贝儿子,见到徐敏就叫妈妈。

                                 2

徐敏与易志恋爱八年,毕业后五年多的时间,一边从事专业模特工作,一边为易家的戏装店(前店后厂)做试衣模。丢掉这份感情,易志承受着深深的自责。时至今日更为这事懊恼着。他对于那段时间没有陪着徐敏参加南海风韵模特大赛感到后悔。那几年,戏装市场竟争激烈,湘绣与苏绣被编入计算机程序,其绣品从单纯的工艺美术陈列走向大众时装。日本及德国电脑刺绣机将北方手工传统刺绣一下子压得没有了市场。易家的戏装店开始只是引进南方针织绣品,目的是充实品种,扩展经营项目,这样一来,北方风格的绣品,或者被称作皇家御用“满绣”的戏装、旗袍挂在那里,真真正正成了“陈列”品。易志想转型,找到爸爸妈妈商量。爸爸首先不同意,因为那样就丢掉了祖传,丢掉了本土的民俗,丢掉了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妈妈也不同意,引进技术,就要买人家的设备,那可是不小的投入。机器安装需要厂房,就我们家这十几间房子,全拆了重新盖也不够。易志铁了心要改变戏装厂,要把真正的前店后厂做成中国第一家。他筹划把加工厂也做成开方式的,让顾客可以直观看到自己的产品,看到真正的做工,真正的质量。把工厂加工绣品及成衣过程的百分七十工艺展示给顾客,在行业看来是一种挑战,易志觉得这更是一种诚信,一种实力的象征。想到这些,易志兴奋不已,他即刻启程带着徐敏去南方考察。走了一圈,易志为自己独创的风格感到骄傲与自豪,一幅美好的愿景在他的脑海形成,他逢人就说,逢人就讲,把那个宏伟蓝图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这张主持人的嘴呀,还真是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一番游说,有人支持他,甘愿为他这个项目投资。易志则趁热,把爸爸妈妈给自己买房子,买车的钱,全部投在项目上。

正是那次的南方之行,易志和徐敏无意中看到南海风韵模特大赛海报。徐敏想报名,却又有些胆怯,担心自己的实力信心不足。易志鼓励她:离比赛还有一段时间,咱回去请个老师,好好练练。

与南方一家进出口公司签订了设备进口合同,回到省城,把临街的门市重新作了装修,同时盘下了旁边另两间门市,临街的一面全部装上落地玻璃窗。

徐敏找到指导老师,制订了强化训练计划,价格不匪。易志整天忙着装修,根本不能陪着去训练。订的进口设备刚好赶在模特大赛时办理入关,运到省城又要组织安装,徐敏只身一人去了南方。

模特比赛从选拔到复赛,耗时近三个月。复赛结束后,组委会给徐敏一纸参加决赛的通知,时间地点由组委会另行通知。

这期间徐敏感到十分的疲惫,比赛压力,加上一个人孤军赶场,整个精神状态濒临崩溃。中场休息时,独自一人劳倦在一偶,高跟鞋害的脚踝又酸又痛,身边连个捏脚捶腿的都没有。每天打给易志的电话,得到的回应总是忙,从没有问过一句比赛的事情。徐敏感到有些失落,看来易志并不在乎自己的比赛。头几天打电话,还鼓励徐敏加油,坚持住,成绩不错,比预计的要好,向前三名冲击。过段时间,再拨通电话,易志一句我正忙呢就挂断了。偶而会说一句:过会儿我打给你。到后来,易志的电话铃声让徐敏等的心焦,心急,甚至让徐敏感到有些烦燥不安。不知拨了多少次,总算能听到易志的声音,可那声音却是冷冷的。你别打电话烦我了好不好,我正调试设备呢。徐敏把电话打到苏素华,阿姨告知:易志进的设备出了点问题,调了好多天没有调好,心烦。丫头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跟易志说声,设备弄好了,就没事了。

徐敏相信阿姨的话。这段时间尽可能少打电话给易志。

易志的进口设备安装进展顺利,但调试的时候,总是不理想,易志陷入苦恼,可以说手足无措。这天晚上,易志晕头涨脑地结束一天工作,想找个小店喝点酒,然后借着洒劲去桑拿蒸一蒸,突然接到主持人工会的好哥们打来的电话。别整天埋在你的绣花机里,出来放松一下。有时候说不定一转身就有了新思路,问题就解决了。

                             3

易志大学学的是机械专业。四年间,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高高的个子,白净净的脸。妈妈身上所有的优点全都在易志身上体现出来,遗传这是其一。其二,天生的嗓音加上经常组织同学讲演比赛,渐渐成为大学里首屈一指的主持人。毕业后,靠着大学期间磨练,在省城业余主持人的圈子里小有名气。省城电视台有些惠民节目,特别是与电视观众互动频率较高的现场录制时,常被邀请去做主持的搭当。这么高的出镜率,吸粉不少。有一个舞蹈团体甚至主动找到易志,应允在一年内,凡是易志主持的节目,只要没有主办方特别指定的伴舞,他们这个团免费为其伴舞,哪怕是穿场舞,垫场舞,十几秒的舞蹈过场都干。

易志没有特别打扮,只是匆匆冲了个凉,换了件休闲装。脸上仍残留着疲惫,来到一家俱乐部会所。

这是一个较私密的场所,不论是参加聚会做主持或是出席生日Party做嘉宾,易志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迎宾女看到易志推门进来,轻声问候,目光有些异样。

怎么?是我这身打扮有问题?

迎宾女含笑不语,前面领引。推开多功能大厅的门,映入眼帘的是舞台,虽然还没有灯光,但台上的横额格外亮眼:“主持人工会第五次年会”。易志的心突然紧缩了一下,这些天光顾安装调试设备,年会的事情竟然忘到脑后了。怪不得迎宾女看到自己进门有些诡异的笑,原来这身休闲打扮与年会有些不相称。这样的会,依易志的身份少不了台上台下互动,穿着有失体统,易志有些慌张。

“易志,我来介绍一下”工会主席领着一位女孩走了过来。“刘雪,新入会的。”女孩伸出手。

“易志,~~~~”

“易老师,大名鼎鼎。我们认识。”刘雪已经抓住易志的手。“三个月前省城举办草根秀,暨首次电视征婚活动,我有你的签名。”易志有些恍然,实在想不起来那次活动给多少女孩子签了字。

“刘雪,研究生。主动请缨这次年会交给她,我同意了。”工会主席说着,回身指着会场,“怎么样?形式上还满意吧!”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4

早上起床,易志仍然觉得头有些发晕。回忆昨天晚上工会年会上自己做了些什么,总是漠漠糊糊。可有一样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刘雪。

主持人工会年会,自然以轻松、风趣、结交、叙旧、时尚、新锐为主调,刘雪把握的不错,风格也独特。中间加了诙谐、幽黙、欢快的“竞技”环节,完全抓住了主持人争强好胜,永不冷场的心理,同时不断的助推敏感事件,适时又抛出既刁钻又有热度的敏感话题。有些题目一出,几乎调动了在场的所有男男女女。场面热烈焦着又不失雅致有序,男女互动,激情随即触发。精心准备的段子,经刘雪绘声绘色的讲演,撩拔着每一个人的交感神经,会场时不时就沸腾起来。每到一个环节,都有独道的说辞,串联起来又那么天衣无缝,人们不自觉地进入角色,视觉、听觉、感官情愿被这种浓烈的气氛薰染着,牵引着。整个年会独出心裁,出乎人的预料。

说实话,很成功。从每个人的喜悦中完全可以感受到一种满足的快慰以及意犹未尽的眷恋。

易志被安排在与刘雪互动游戏中,做的什么全然记不得,但身心感到刘雪的投入是完全的,完整的。易志使出浑身解数倾情配合,总有让刘雪牵着的被动感。游戏嘛,有一句话诠释的完美:逢场作戏,过后全然记不得了。

“你有心事?”刘雪递给易志一杯红酒。

“没什么。引进的设备,调试出了点问题。”易志接过洒杯,为刘雪拉开坐椅。

“什么设备?”

“电脑刺绣。”

“明天你来接我,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年会结束,刘雪特别找到易志,主动要求去看看。

是呀,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唯这件事记在心里。易志冲完凉,九点钟按时赶到刘雪的临时住处。

易志见刘雪嘴里咬着牙刷,只是穿了件低开领的超短睡裙,犹豫着站在门外。

“进来呀,我马上就好。”刘雪旋风般闪进卫生间,一股强烈的香气随之消失。“对不起,屋里有点乱,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

易志走进屋,眼前的一切,让他难以确信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居室。床上的被子散落着,裹着一个差不多有一人高的抱枕。被子里,抱枕下,女人的亵衣随处可见。书柜,书桌,地上,床上都有零散的书籍,鞋子占满了大半个屋。易志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

刘雪从卫生间出来,睡裙换成浴巾缠在身上。

“对不起,你换衣服,我在门外等你。”易志找到脱身的理由。

“我不介意,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刘雪说着,拎着坐椅上的衣衫走近衣柜,扯开一扇门,遮着胸与臀。

刚刚洗过的脸蛋,没施粉妆,光滑紧崩,看上去有些姿色,腿还有脚踝很是迷人。“设备的说明书都有吧。我去看看是几色线的绣机,几个机头连绣,是大码还是小码......其实我也不是专家,大学毕业实习的时候,去过这样的工厂。那还是去年回家乡,刚好赶上镇里一家服装厂引进设备,我给国外专家当翻译,所以了解一些。如果你的设备刚好与我去年看到属于一类,那我敢说我能帮你解决问题。”

事情正如刘雪预料的那样,来到现场,看了说明书,随之启动,观察设备运转一段时间,刘雪找到了问题所在。她将控制面版接入电脑,重装了程序,刷新,又对一些命令作了修改。再启动,试车成功。十几个机头,整齐化一,上下一致,左摇右摆,舞动的针脚吐出漂亮的图案,那心情让人有说不出的愉快。易志的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他情不自禁的抱着刘雪,在她圆圆的面颊上用力的亲了一口。

一个图案绣完了,机器发出轻快的提示音。刘雪关掉伺服机,现场一片宁静。

“别关,别关,接着绣。我要把这个迟来的喜迅告诉我妈,还有我爸。”易志说着一只手松开刘雪,按动开关。

刘雪被突然抱住感到有些意外,脸上被吻的隐隐作痛。这一切来的有些粗鲁,但却是真诚的毫无遮拦的表达。刘雪在惊诧中那种痛突然化作一种幸福,一种危难之中显身手英雄凯旋的幸福,同时更有一种盼望了很久的激动与渴望充盈全身,得到满足。来的这么突然,来不及品味却深深地植入刘雪的心中。刘雪需要这种拥抱,需要这种亲吻,尽管那瞬间的感受来不及撩拔她内心的企盼,但是她满足了,盼到了。刘雪下意识的关掉开关,是想让这个世界静下来,静静地,默默地享受这份幸福。易志的一只手抽走,另一只仍在刘雪的怀里。她紧紧的抱着,片刻不肯放松。放松,生怕他就走了,消失了,不属于我了。

刘雪记忆起三个多月前。省城的一场征婚活动,让她的心里,深深的埋下了易志的影子。临近结束,刘雪挤进粉丝群里,拼着命得到易志的签名。然而,她不满足这一点,四处打探,打听到易志的工会。申请加入工会,算不上周折,她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入会后正赶上筹备年会,她认定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向工会主席递交了一份年会策划书,与主席谈了二十多天实施方案与具体步聚,得到主席的认可,主持年会终于如愿。她想走近易志,她想得到易志,这也许是一条唯一的途径。年会上,刘雪为自己的表现打了足足一百分,从易志的眼神中,刘雪读到了她所需要东西。由其挂在易志脸上不易被人查觉的忧郁,被刘雪抓住,意外得到关于刺绣设备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上帝的安排,机会从天而降。刘雪自己都没想到一年前不经意的经历,当下竟成为一张举足轻重的王牌。

                            5

此时刘雪才为自己毕业后回乡的那段经历感到庆幸与欣慰。毕业后回乡,凭着优秀的学业成绩,有人介绍她一个合资企业做翻译,有些不屑。想来那个经历刚好成了现在大显伸手的资本,是阴差阳错,还是上天安排,几个月的实践,全部的收获用在了刀刃上,刘雪沉浸在她想要的幸福里。身边这个男人,命中注定就是自己的,而自己也很机敏地把握了机会,出现在这个男人面前。看来决定回母校考研究生,命相就该如此。那个曾经倡导自己应该继续深造的男生,原来还在神坛上,用其耀眼的光环吸引着自己,尽管他跟自己一样号称应届毕业生里屈指可数的学霸,但与易志比起来,变得暗淡无光。

记得送走合资方,工作与生活趋于平稳,每天按部就班两点一线时,刘雪感到一切乏味。发给国外的订单出现错误让刘雪厌倦眼下的工作。有一天那个学霸男生在同学群里不经意地倡导,点燃了刘雪的心火。她把那个男生拉成小窗,从对生活与工作的抱怨到人生理想的践行,从大学梦想到人生价值呈现,聊得可谓热血沸腾。整个一个下午,两个人的QQ头像交替闪烁,不见片刻停歇。回到家,意犹未尽,从夜幕扯上天空到东方渐露鱼肚白,两个人各自亮出自己的打算,直到最后不约而同给对方发出一个拥抱加一个红唇的图标:下周一省城见。

刘雪以为丘比特的利箭射中了自己,没想到尾随那个男生重新回到省城。两个人有着共同的追求,通过了研究生的考试。然而没过一年,有了怀孕引产的经历后,刘雪眼巴巴的瞅着那个男生跟着舅舅去了迪拜经营中式糕点。临走时两人缠绵,欲火复燃,她竟听信男生说,现在读完研究生,也不好找到高薪职业。跟着舅舅去学手艺,听说在迪拜一年就能赚一百多万。等你拿到硕士证,我也赚足了钱,我们俩将是高学历与高富帅的绝佳一对。一年后,刘雪的体会刻骨铭心:男人的话一句不能信。

那个男生倒是坦言,迪拜的确有那么一个中式糕点店,但根本不属于舅舅。那是舅舅的一个相好开的。

舅舅的相好是个寡妇,有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心理阴影,不接纳外国人。连自己的女儿想与外国人交往,她都会骂女儿三天三夜。她勾着舅舅,让舅舅从国内带一个高学历的男孩子,目的是想娶上门女婿。舅舅偷偷把亲外甥的照片发过去,寡妇和她的女儿交口称赞,天天催着这爷俩快点来迪拜。

来迪拜一年多时间,手艺没怎么学,跟着寡妇的女儿差不多周游了全世界。开始的时候,男生还蒙在鼓里,一是不敢想这个寡妇的产业会转到她女儿的名下,二是寡妇的女儿胖不说,长得又黑又丑。就算腰缠万贯,稍微有点审美的男人,都不会有兴趣。世界各国走了一遭,回到迪拜,寡妇就张罗女儿的婚事。舅舅找到外甥谈,外甥大吃一惊,心里想着这一年跟着这个胖丫头,算是吃尽了苦,遭死了罪。如今让我娶她?我这不是进了火坑嘛。舅舅拿出了私人财产赠与公证书说,这些钱,你两个下辈子都用不完。享福吧。

为赚钱出国的外甥彻底蒙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不让人进,一心想这钱我不赚了,我要回国。寡妇打来电话说:不娶我女儿也行,我女儿还是一个黄花闺女,跟你睡了一年,现在怀孕了,你把一年的旅游费,我女儿的青春……没等寡妇说完,外甥猛地摔出电话,冲进舅舅的屋里,不由纷说,一边扇着舅舅的嘴巴,一边骂舅舅不是人。

刘雪坐在电脑前,漫不经心看着男生发来和图片,还有断断续续的文字。开始还以为是编故事哄她。直到出现与那个黑黑的胖丫头的亲密照,亲吻照,还有男生躺在几乎半裸着的胖丫头腿上的特写,刘雪简直要疯了。她把鼠标奋力的摔在桌上,张口骂出了男人都很少出口的国骂。她在宿舍里转呀转,心理承着就要耗尽她全部心血的歇斯底里,诅咒那个男生,诅咒这个学校,诅咒这个城市,诅咒该死的研究生。

刘雪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

女孩子刚上大学,憧憬与梦想催熟了她们的思想,也催熟了她们的身体和她们的容颜。进入大二,女孩子们更清楚了大学学业与人生理想的桥梁是什么样的。她们开始注重包装自己,只是所使用的包装材料中,文化学识比例越来越少,六十分万岁成了现实不得不尊崇与恪守的信条。很多女生靠着天生丽质,加上一些狂热者的追捧与效仿,靓女帅哥形影相随,勾肩搭背处处成风景。有人自恃找到了人生的新起点,仿佛第一桶金放就在眼前,似乎明天就可以与世界首富推杯换盏了。还没到大三,什么挂不挂科的都不重要。

刘雪长的并不漂亮,但皮肤好,白晰;体态优美,高挑又不是很胖,前凸后翅特别有形。刚入学时,曾有不少女孩子羡慕,周围也有不少的男孩子身影。然而到了大二,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脸蛋成为男孩子们的追捧,刘雪被冷落。但是她占有“学霸”的地位,身边还是有男同学出现,不过这种出现少荷尔蒙的元素,时间又很短暂,短暂到只有考前的一个星期,如同昙花一现。既使这样,刘雪仍觉得自己是快乐的,青春的。

刘雪摔了鼠标,屏幕即刻变成墨色。刘雪体味着失落,希望破灭,梦想变得遥不可及。美丽的憧憬也在一点点的隐去,快乐的余味越来越淡寡;青春变得漠糊起来,岁月残酷与狰狞的一面溢满脑海。然而更加严峻的现实,越来越近她,住宿、学费、吃穿打扮、社交、宴请......一张张账单象雪片一样飞来,她不得不退掉课余时间的礼仪、播音、声乐、书法的进修,开始寻找途径,用擅长的外语优势,从做家教中获得安抚。

三年研究生,梦一般在刘雪的人生中没留下任何东西。唯有那次从人工流产的**台上下来时的阵痛,深深的铭记在心。研究生答辩结束,走在满街斑斓的霓虹灯下,她在思考,接下来的简历投向哪里。回乡,她脱不下硕士生的华丽外衣。北漂,又感到硕士生的法码不过是沧海一粟。留在省城,举目无亲,毫无人际,高学历与高富帅不过是美丽的传说。想到这里,刘雪的脸上闪现着苦笑,自己曾经寻找过那个传说的续集,在网络上注册,发现那里乱得让人心生恐惧。参加电视征婚,感到那些男士们的妈妈注意力不在高学位上。只有那位主持人,不断的向人们推荐高学历的姑娘们,刘雪心存感激。

                                6

“刘雪,你怎么了?你看看,快看看,我把试机成功的消息告诉了爸妈,你猜他们高兴成什么样?”易志给妈妈打电话,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仍被刘雪紧紧的抱在怀里。这是怎么了?刚刚明明是我抱着她,怎么变成她抱我了?

“哦,对不起。刚刚我走神了。快说说,你爸妈高兴成什么样了。”刘雪急忙松开手,神情有些紧张与羞涩,下意识的整理着头发,手停在刚刚易志吻过的地方,感受吻痕留下的燥热。

“爸妈高兴,马上订了酒店,让我带你一起过去庆贺。”

“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又没做什么。”

“你是今天试机成功的主角,功臣,大英雄。你不去还能谁去。”

当易志与刘雪双双来到酒店,易国庆与苏素华早已在门前等候了。“这就是你说的刘雪?”苏素华先上前一步,直接把刘雪揽在怀里,左端祥右端祥,看得刘雪脸色绯红。

刘雪被苏素华揽过去的一刹那,他瞟了一眼易志的妈妈,怪不得易志长得这么高大帅气,人家的妈妈就是个美人胚。“苏阿姨,看到易志就能猜到他的妈妈一定漂亮,今天见到,果然漂亮,年青。”刘雪说着,扭过身握着易国庆的手。“易叔叔好!”

“这闺女,人长的水灵,说话也着人爱听,还能修机器?全才呀!才女呀!”苏素华拉着刘雪的手,又是一翻打量。“嗯,不简单,好丫头。”

当苏素华知道了刘雪在省城求学,还没有住处时,当时就让易志把工厂的宿舍让出来。要不然就往在店铺的办公室里。苏素华的手,一刻也没离开刘雪,那个亲切劲呀,就像母女俩。“姑娘还没说对象吧?”

“我现在刚刚毕业,正在等学位证书。目前还不想这么早处对象。”刘雪抽出手,站起身给易国庆倒酒。“我现在还没出校门,还不知道处对象。不瞒叔叔阿姨,我想趁着现在的劲头,继续学习,争取拿到博士学位。”

“好样的,有理想,有远见。”苏素华说着,把刘雪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别给他倒了。再倒就喝多了。”

刘雪望着满面红光有些微薰的易志。易志摆摆手说:“听咱妈的,听咱妈的。”

“好,说好了听我的。听我的,咱今天就喝到这。看你们两个一老一小,只顾兴奋了,喝起来就没完没了。这还有一姑娘呢,你们爷俩喝成这样,怎么送姑娘回去呀。”

“妈,就让刘雪住你二老那一宿吧,宿舍的事,明天我来办。”

刘雪不喜欢住在工厂后院的宿舍里,执意要在临街店铺里住。按刘雪的话说,住在这里多方便,离机器设备近,二十四小时不管白天还是夜里,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处理。

办公室里放张床,怎么看怎么别扭。男人住也许还好打理,一个女孩子,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摆在外面,还有喜爱的小饰物小摆设,终归不伦不类。再有些女人亵衣晾晒,总会让人感到不雅。

易志将隔壁装配件的屋子腾出来,粉饰一遍。安放了一张大床一个书柜,告诉刘雪其它的自己解决。三天后,刘雪邀请易志进屋坐坐,易志眼前一亮,天哪,这么亮艳,全部粉色,简直象卡通世界。进了屋,香气氤氲,耳畔有美国乡村音乐环绕着。“这样的环境适合谈情说爱。你能静下心来学习?不敢想象。”易志说着伸手抚弄了床头上一只音乐盒,叮叮咚咚的金属声与乡村音乐混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别扭。

“休息的地方嘛,就该有视觉上的温情。对了易志,你明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住,为什么弄这么个大床,你看多浪费。”

“对不起,这事怪我。我喜欢住大床,就以为所有的人都喜欢。我有躺着看书的毛病,醒来不愿意起床,随手能捞到一本书看最舒服了。哦,对了,你这屋里还缺一个穿衣镜。”易志环视着屋里,想看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神态,可是没找到。

“你也有懒在床上看书的习惯?”刘雪说着跳到易志的面前。“这张大床我超喜欢。我就喜欢床上有我随手可翻看的书。不瞒你说,我是今天请你来检查工作,特意把书摆上书架的。呶,这把钥匙归你用。白天工作累了,就倒在床上休息休息。”

                                7

进口的设备效率真高,批量生产带来的效益让易志心花怒放。原来小批量的零散客户渐渐退出了业务联系,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现象不见了。易志显得无所事事,突然想起徐敏,我应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进口设备终归是被打磨的设备,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二手货,故障率比较高。每次出现问题,刘雪都及时到场,就算是半夜里敲门,刘雪也毫无怨言。易志暗中赞美刘雪的选择,亏得住在这里,要不然会眈误多少事。

活一多,半成品短途运输就成了难题。原来白天收货送货来得及,现在夜里也要送。易志白天找时间眯一会,晚上全线盯着,生怕出纰漏。

有一天,刘雪参加同学婚礼的回请,宴席结束当年同窗的十几个人说什么都不走了。有人提议接着再喝,有人提议唱歌也可以喝,于是这些人浩浩荡荡拥进贩量KTV。刘雪晃晃悠悠地回到店铺已经凌震两点多了。她见易志躺在转椅里,头搭拉在靠背后,前胸抵着板台的沿,两条大长腿从板台下面伸出去好远。嘴角的涎就差一点拖到地上。

“易志,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屋里好好的床不用,在这遭洋罪。”刘雪摇醒了易志,把他拽到床上。

“你睡醒了?你睡醒了,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易志脑袋刚贴床上,呼噜声就传过来。

刘雪寻视一圈生产线,肚里的酒精开始发酵。她看了一下生产记录,夜里那批货已送走,于是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一阵电话铃声把易志吵醒。迷蒙中看到徐敏两个字,全身的睡意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总说找时间去看看她,可总是忙的要死。

“喂,徐敏,我易志。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易志嗅到一股馨香,激灵一下坐起来,见刘雪躺在自己身边,忙下意识的摸索着身上的衣服。我的天,这是发生了什么?手捂着电话与嘴巴,轻轻的推门出来。

“易志,决赛取消了。给我们前十名的选手每个人补助一万块钱,领了钱可以打道回府了。我可算盼到这天,我就要回到你身边了。可是有一件事情让我纠结,就是这次大赛主办方的一个艺术总监打电话给我,推荐我去一家演艺公司。明天签约,后天就飞澳大利亚进行商业演出。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你要小心,怕是陷井。你看没看到演出合同?”

“那个艺术总监给我看了。在澳大利亚三十天,总计三十五场演出。每场出场费八十五美金,但要扣除服装磨损百分之五。我不懂,我给其它的姐妹打电话,结果她们收到同样的邀请。大家在一起算了一下,三十天能赚两万多块。我有点动心了。”

“可以考虑。只是我不在你身边,我有点不放心。”

“我也细想过,与你分手好几个月了,天天想你。总算结束了比赛,就盼着回到你身边。但这个演出挺有诱惑的。吃穿睡什么都不用管,赚钱出国旅游,我想去试试。”

“嗯,我看是机会,出去见识一下,经历丰富,对今后有好处。”

“可是我现在零花钱……”

“你别急,我今天就给你打过去五仟。够不够?”

“够了,够了!”

电话的那一头一个劲的够了,容 不得易志再说些什么。突然,他感到身后有股风,刘雪拍着他的肩问:“谁这么早打电话呀?”

“一个朋友,在澳大利亚。身上的钱包被偷了。让我帮他点钱。”

“小心电信诈骗。”

 

                              8

刘雪怀孕了。

苏素华听说后,马上把刘雪接到自己家里。一边安抚刘雪,一边与易国庆商量儿子的婚事。

易志说什么也不同意。他承认是自己把刘雪的肚子搞大的。但他就是不想成为刘雪的丈夫。回到爸妈家,就要把刘雪接走,然后去医院。刘雪搂着苏素华,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妈,你可得为儿媳作主。这可是易家的骨肉。”

“叫什么妈儿媳的。没结婚乱叫什么?”易志气得使劲擂着床头。

“易志,你给我滚到外边去。这家我说了算。”

三月,乍暖。路缘下面的积雪还没有化净。易志与刘雪的婚礼在自家工厂的院里举行。

流水席摆了三天,吃完酒席的街坊邻居走出大院,一边剔着牙一边抱怨:早知这样咱就不随份子了。吃饱了喝足了的人,私下里后悔那张百元大钞。

说来也巧,孙子出生与爷爷生日是同日子,连生辰都不差。这下可把爷爷奶奶乐开了花。

苏素华在一旁捅咕易国庆:老头子,这回我们家可是五个属鼠的啦。

别捅咕我,我早就知道。易志不是知道今天母子出院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早上说是参加一个典礼就回来。这会儿也该见到人了。

“爸,妈。我来了。”易人西服革履奔了过来,领带飞到脖子后面,耳朵鼻尖冻的通红。他拉着苏素华到一边说:妈,徐敏回来了,就在我家门前。我本想回家换个衣服,可我……。妈,您与爸现在就回家,把徐敏领到店里,先让她住刘雪的屋里。你告诉她,我在外面忙,过会儿我就去看她。

苏素华一怔。刚刚还沉浸在喜得孙子的兴奋中,听到徐敏回来了,竟不知所措起来。

苏素华向来听儿子的。在她的世界中,原来崇拜易国庆,家里外头口中不离咱家国庆。自从儿子大学毕业,苏素华觉得身边这个易国庆越来越犟,越来越顽固。儿子说什么事情,听起来总是条条是道,有理有据。事实也证实了儿子做的事情,有板有眼,事事让人佩服。在儿子引进设备上,尽管站在老头子一边,但随着设备安装成功,又从天上掉来个刘雪帮辅,心里的天秤自然向易志这边倾斜。这还不算,这不又得一个大胖孙子。切!你易国庆哪里有这个眼光,哪里有这个魄力?刘雪住在商店里你不同意,刘雪出去应酬你看不惯,刘雪怀孕了,你咋不吭声了。你怎么不借机把刘雪赶走?想当年我主动找你,要为你生儿子你忘了?现如今,刘雪……。去!怎么想到这些。

苏素华在心里怎么念叨怎么心烦,还是扯过来易国庆。她要按着儿子说的去做,别在这个关键时刻让徐敏看到易志领着媳妇又抱着孩子。至于担心着什么,好象说不清楚。

“你让我爸开我车回去,我找出租车”。易志把钥匙塞在妈妈手里,转身跑进医院。

易国庆莫明其妙的被塞在车里,拧着了汽车。回家的路上,算是明白了原委。

                               9

徐敏与易大爷大妈热热乎乎坐在火锅店里,左等易志不来,右等一个还不来,不免有些焦燥不安。但是有两位老人陪伴,再加上嘘寒问暖并没觉得时间过的很快。苏素华接到易志的短信:你先安顿徐敏住下,然后回来看孙子再给刘雪做饭。我过去跟徐敏解释。

易国庆与苏素华走了。屋里只留下徐敏一个人,这会儿让她感到孤单、冷寂。环顾这间依旧粉莹莹的小屋,徐敏似乎感到些什么。她脱去长筒羽绒服,对着还没御掉四个保护角的镜子,一边左旋右转整理胸衣,一边思索着这个小屋的色调。牙白色大开领羊绒衫裹着她略显瘦弱的身子,黑色的软巾挂在白晰的脖子上,掩不住祼在两肩的锁骨。周围的颜色并没有增加徐敏的美感,相反却在这满满的玫瑰粉中,把自己白白的皮肤显得灰突突的,没有血色,没有生机,有些消沉,有些压抑,甚至觉得透不过气。

易志把刘雪接回家,顺便接上两个姑姑跟到家里陪护。一切安顿差不多了,没等爸爸妈妈回来,就急匆匆的赶到店里。

屋里亮着灯,不见徐敏的身影。刚要掏出电话打给妈妈,车间的一个女工走过来:徐敏走了,这是她临走时留下的。

易志接过一只信封,抽出信,随之掉出一张银行卡。“易志,我刚刚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找你。由此我也理解这半年多时间你给我的电话越来越少的原因。祝福你幸福。这张银行卡还是去南方参加比赛时你送给我的,上面全部是你为我存进的钱。不过最后一笔是我出国演出的收入,留给孩子添件衣服。这次出国演出我的收获很大,也经历了很多,甚至你想象不到出现了哪些情况。在国外,多亏遇到姜老师,要不然……算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很好,不必挂念。来不及与叔叔阿姨说再见,给二位老人问好。”

易志弯下身捡起银行卡,无法控制泪水,眼泪滴达滴达落在信封上。仰着头,久久凝视着没有星星的夜空,长长的叹息。

易经理,下雪了。进屋暖和暖和吧。

易经理,你这是怎么了?你要把自己变成雪人呀?

易经理,听说你生了儿子,怎么不请我们吃嬉糖?

第二天,易志高烧进了医院。一边挂着吊瓶,一边联系几个好哥们,打听一下省城的近几天演出。除了专业团体剧场演出外,看看有哪些开业庆典或是奠基仪式,总之他要找到徐敏。

                             10

去年夏天,徐敏参加模特比赛不忍心就这样没名没份的打道回府。艺术总监的邀请的确让她心动。比赛没得到名次,能出国演出赚一笔钱也算是一种安抚。心里有了这种盘算,打电话征求易志意见的时候,基本上是挑好听的讲给易志听。那个时候的易志,也是一心扑在引进设备上,徐敏说的些什么,没往心里去。听徐敏说能出国发展自己的演艺,于是只顾往卡里打钱,左一个支持,右一个同意。出去闯一闯,那可是人生宝贵的经历。

徐敏出国了。第一站真的就是澳大利亚。

每天演出排的满满的,天天都有赶场象似追命。回到后台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御妆换演出服了。匆匆忙忙坐上大巴,在车上矿泉水就着汉堡还没吃完,新一场演出开始了。就这样不到半个月时间,艺术总监就把三万快钱发到手上。

有一天傍晚没有演出,艺术总监叫上徐敏一起去参加澳大利亚合作方举办的派对。“徐敏呀,这次带你们十几个人出来,就属你最让人长脸。澳方好多场演出都是看你表演出色,临时加的,要不然哪来这么快的收入。一个月的演出合同就要到期了,澳大利亚合作方有意邀请你参加他们的艺术团去欧洲演出。他们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愿意推荐呀。今天他们请客,特别让我叫上你。当场要给你下邀约书,你可要好好表现哟。澳大利亚这家演艺公司在国际上很有名望,他们旗下的签约艺人在国际舞台上也是屈指可数的。你的机会来了,千万别错哟。”艺术总监说着,伸手在徐敏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在国内的比赛上,我就看好了你。这小脸蛋不但长的漂亮,身段舞姿更是迷人。资本呀,好好利用吧。将来会有大把大把的钞票,你要发达了。”

“总监,还不是您慧眼识珠,用心在提携我嘛。”徐敏迎合着艺术总监,内心反感地拔开那只被烟薰黄的手。

那天晚上,派对结束,徐敏被留在澳大利亚那家演艺公司。公司董事长将一杯鸡尾酒交到徐敏手上,祝贺加盟,同时将右肘微微抬在徐敏胸前。徐敏浅浅地抿了一口,提了提大V领长裙,羞涩地环顾四周,将左手搭在董事长胳膊上。徐敏被领引,穿过无数艳羡的目光,走过一段华彩的长廊,来到一个半圆形的露台。一阵海风吹来,有些咸涩,但在夜色里,在璀灿的霓虹灯下,那味道是迷人的,是醉人的,是忘乎一切的。“你的合约期尽管只有七天,但如果你愿意,当然你要表现出众,在你们中国叫出类拔萃,我随时可以延长你的合约。”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董事长,讲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让徐敏感到一惊,语调轻缓,有一点点的磁性,感觉不那么讨厌。徐敏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判断着这个男人的声音里,隐隐约约有东北腔,象易志说话在耳边。徐敏为自己敏锐的思维庆幸自己还是清醒的。想到易志,她对身边的这个男人顿时产生亲切感。

“多谢董事长。”徐敏从男人腋下抽出手,指尖钳起长裙,双膝微曲,颌首低眉。随后流波顾盼,将酒杯举在眉前。

络腮的脸,绽着笑,象一朵黑色的玫瑰开在金碧辉煌的星空里,那么近却又感到那么的遥远。“真是华美。难怪你们的艺术总监推荐你给我。”

徐敏跟着董事长举杯到嘴边,突然感到男人的手指轻轻的滑过自己的背。“董事长,您......”

“别怕。今天晚上就我们俩。”络腮胡子根本没有把徐敏的感受放在眼里,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叠美金。

徐敏从肌肤上感到的不祥与恐惧还没有消失,眼前的美金让她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她马上想到半个月前,艺术总监曾用同样的方法,说可以直接进入十强。那天自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口回绝了,或许那天是在自己的房间。而此时,同样的伎俩出现在眼前,置身这个华丽的露台,四周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前面大海浪涛汹涌,有如怪兽张牙舞爪扑向自己,身上的长裙倾刻间被抓走。徐敏扔掉酒杯,一只手本能的护着胸,一只手抓向离去的长裙。当她急速的奔到露台边缘,露台上空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缓缓地落下。海风不见了,汹涌的海水也堰旗息鼓。四周静的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丝丝的哀怨,还有络腮胡子夹杂着臭气的喘息声。

第二天早上,一阵阵海风把徐敏吹醒。初升的太阳直直地种在海面上,海面上升起碎银般的光线射进露台,罩在徐敏的床上。记忆中若大的穹顶不知什么时候收到哪里,熟悉的腥涩味与恼人的海浪声好象就在身边。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捧着一套水粉色的旗袍出现在徐敏的床前,放下衣服,同时转过身去。“出去,你们两个出去。”高挑男人似乎是木头人,任徐敏的喊声高八度,钉子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徐敏拽过一条长毛巾,缠在胸上,抓起旗袍遮着下体跑进淋浴间。外国人真他妈的变态,淋浴间通体是透明的玻璃,徐敏在里面,仍可以看到那两个高挑的男人。徐敏抱着旗礼袍又跑回床上,钻在被里,将窄巴巴的旗袍套在身上。

徐敏随着演出公司来到欧洲,名义上是演出,实则是出卖色相,有时候甚至是出卖肉体。半年多时间里,徐敏几次想逃脱,但是目睹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的姐妹遭受的虐待,恐惧总是让他犹豫不决。有一次在一个大型游乐场里演出,徐敏突然看到台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眼前一亮。徐敏悄悄溜出后台,来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旁边。“姜老师,您还认识我吗?我是您的学生徐敏。”

“徐敏?怎么是你?真的是你。”那个被称作姜老师的摘掉太阳镜,打量着眼前花枝召展的徐敏。“真的是徐敏。不简单呀,参加了模特大赛就有机会出国演出,看来你的进步不小呀。”

徐敏左右环顾了一圈,又快速的望了望台上,拉着姜老师离开人群。“姜老师,你快救救我吧!”徐敏几乎跪在姜老师的面前,把身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姜老师。“徐敏,你别着急,也别激动,让我来想办法。”姜老师扶起徐敏,还没等把话说完,身边出现几个黄头发蓝眼珠的人,不由分说,拽起徐敏钻进演出大棚。

姜老师站在原地,怔了片刻,马上打电话给大使馆。一个多小时后,徐敏与其它几个中国大陆姑娘被大使馆安顿在使馆临时住处,第二天遣返回国。临上飞机前,姜老师跟徐敏说,回家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有事你就来找我。

                             11

易国庆与苏素华把徐敏送到原来刘雪住的小粉屋,按照儿子的吩咐,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徐敏一个人留在小粉屋里,心里陡升凉意。易志这是怎么了,知道自己回来了,怎么半天不见面?这是一个女人住的房间,怎么会把我安顿在这里?衣厨里空空的,梳妆台上有些档次不低的化妆品,透明的瓶瓶罐罐看得到里面,残留的几乎见底。这个女人生活质量不错。四周的墙壁上凡是空闲的地方,贴满了儿童的大头贴,看来这个女人有个孩子。屋里的摆设好象有一阵子没人动过,上面有些尘渍大概不是一天两天所形成的。屋里还不算冷,但却有一股阴沉弥漫在四周。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声从隔壁传来,声音在这空寂的夜里显得有些灵异。徐敏下意识地推门想出去,却感到一阵阵恐惧袭上心来。推出去的门又用力拉了回来,惴测那个铃声过后,定会有人进来。

“喂?哦!易总不在。他爸他妈刚走。你说什么?今晚的货不用送了?哦,哦。易总的电话打不通?好吧,回头我联系他。知道了。拜拜!”这是一个女孩子接电话的声音。徐敏的心跳稍许平缓,她小心的把门开了一个缝,走廊里见一个姑娘从隔壁的房间走出去。

“小妹妹,你等一下。”徐敏大胆的推开门,屋里泄出来的光把走廊照的通亮。

走廊里的姑娘显然不知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有突然亮起来灯光,她钉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一只撩发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你是谁?深更半夜的想,想~想干什么?”姑娘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颤抖着头也不敢回。

“你是小霜吧。我是你敏姐。我是徐敏呀。”徐敏快步追过去。

“敏,敏姐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你象幽灵一样,把我的魂都吓飞了。就差一点尿裤子了。”

徐敏紧紧地抱着小霜,感到她的脸是凉的,手是凉的,甚至呼出的气都是凉的。“我好想你们。我刚回来,易叔就把我送到这来了。不知道你在,要不然我早就喊你了。快来,到屋里咱姊妹好好聊聊。”徐敏拽着小霜往屋里走。

“你等等,让我缓会神。我的魂都让你给吓没了。敏姐,你先回屋等我。我去车间安排一下。今晚货不用送了,大家就可以歇一歇。我安排完就来陪你。”

徐敏从小霜的嘴里,知道了易志的一切。

“姐姐,你不用伤心。我知道易总的心里还有你。你等一下,我叫的霄夜就要到了。我去前面取回来,咱们边吃边聊。”

徐敏怔怔的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缓缓地伸手拽过羽绒服披在身上,仍觉得浑身上下比刚刚抱过的小霜还要凉。手搂着双肩,全身依旧不停的发抖,上下牙齿在不断的嗑碰着。

“敏姐,敏姐。快来帮我一下,好烫。”小霜捧着两盒麻辣烫回到小粉屋,徐敏已经离开了。电脑桌上留下一个信封:小霜,请你转交易志。

                           12

刘雪坐月子,家里有姑姑,有妈妈伺候,根本用不上易志。

临近年底,加工厂赶订单,二十四小时歇人不歇机器。易志一头扎在加工厂,稍有闲工,总是坐在小粉屋里,心里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徐敏会突然回来。

苏素华几乎是天天打电话过来,问易志满月的酒席订了没有。订了也好早一点通知亲朋好友。易志总是以工作忙故意推脱,打心里不想办满月酒宴。

早上,易国庆随着送货车来到加工厂,着易志去订酒店。

易志换了件衣服,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小粉屋。一会儿把电话打给富利华,右一会儿把电话打给凯莱。权衡哪一个酒店会赠送儿童生日蛋糕。这时候刘雪的电话打进来。

“易志,你在哪里?我告诉你一个大大的好消息。听妈说今天你要给儿子订满月席,订了吗?要是订了就追加两桌。我要请在省城的同学,还有主持工会的全体会员,一起来为我们庆祝。对了,我差点把要告诉你那个大大的好消息忘了。我出国留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易志,你一定得祝贺我。儿子满月,我又收到通知书,这可是双喜临门呀。易志,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

“易志,你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话?你不想说一句祝福我的话吗?”

“我想,我想说,祝福你成为妈妈了。”

“你这是什么话?都不如我的同学。我的同学都祝贺我,说我一下子就占了人生四大喜的二分之一。”

满月酒宴,从下午两点就摆开了桌。刘雪特别嘱咐易志,单独给她的同学留一桌,再给主持人工会留一桌。

开始入席的全是易国庆和苏素华的同事与朋友,他们围着满月的孩子,这个说象易志,那个说象刘雪。有表示亲近的想从刘雪的怀里接过孩子抱一抱,刘雪始终不撒手。孩子在襁褓里只露出个小脸,开始还对宴会厅里的彩色灯光表现好奇,过一会人多了,声音吵杂了,小家伙瞪大了眼睛,表现出不安的情绪,眉头紧皱,手和脚在里面不安份起来,接着紧闭着两眼哭闹起来。

易志忙着招呼来宾,解释今天的满月酒不收任何人的份子钱。听到孩子哭闹,就赶了过来。“是不是该给孩子喂奶了。”

为办满月酒,刘雪特意买了新衣服。衣服有些紧,费了好大劲才把乳房凑到小宝宝的脸前。宝宝的哭声没有了,满头大汗的刘雪看着纷纷入坐的人问易志:怎么不见我的同学还有工会的人来。易志说:今天不是休息天,现在是午后两点,当不当正不正的。别急,下班前都会来。

“酒店会等到那个时候吗?”

“我跟大堂经理沟通好了,人不走,席不散。”

“老公想的真周到。哦,对了,我让你做的条幅怎么没挂?”

“条幅得四点钟送到。”

“我的同学来了可别看不到。唉哟!这小子咬我。”刘雪身子颤了一下,身上披的衣服掉在地上。身后的育婴嫂忙捡起来,重新披在刘雪的身上。

“易志,你给阿姨找个位置,没事让她先吃,今天可以早点让她下班。”刘雪望了望育婴嫂又望了望易志。“易志你快去迎一下吧,我看到好象是工会的姐妹们来了,还带着花蓝。”

一个提着花蓝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这是易志先生儿子满月酒吧,有个姑娘让我送来花蓝,还有一个红包让我亲自交到易志手里。”

易志马上想到徐敏。“红包给我,我看看是哪个好姐妹这么讲究。”刘雪抢先,接过妇女递过来的红包。“这礼可是不轻呀。怎么连个姓名都没留。”刘雪把钱揣起来,红包递给易志。“看看花蓝上的卡片写着什么。”

一个月以来,易志始终找不到徐敏的联络方式。为这事他这边埋怨爸爸妈妈,那天只顾吃饭,连个电话也没留;接着又批评小霜,这么好的姊妹应该留个电话嘛。细一想,埋怨这个埋怨那个有什么用,还是自己伤害了她。

孩子吃完奶,只消停了一会,接着又哭闹起来。育婴嫂说,交给我吧,可能是拉了。

换上新尿布的小宝宝在育婴嫂的怀中没一会,就被爷爷奶奶接过去。这一帮老头老太太真是打心眼里喜欢隔辈人,这个亲亲脸蛋,那个捏捏小粉腮,不一会儿小宝宝就被捅鼓哭了。

育婴嫂抱着小宝宝挤进人群,拽着刘雪说,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孩子久留,差不多时间带孩子回去吧。刘雪哪里顾得这些,接过哭闹的孩子进了同学的堆里。同学们见了小宝宝可是新鲜玩艺。

给我抱,我会哄,我家大侄子到我怀里就不哭。

你不行,看你那样别吓着孩子......

这个争抢,那个争抱,乱成一团。

条幅送来了,问易志怎么挂。刘雪听到信,抱着哭闹的孩子过来指挥。两个条幅一字排开挂不下。“那就上下挂呗。有刘雪的挂上面,写满月的挂下面。”刘雪边指挥,那边招呼同学过来照像。

易国庆和苏素华看到了,把易志叫到一边。“这是咋回事?”

“今天早上刘雪接到短信通知,报考的博士录取了。一直忙满月酒的事,还没找空告诉你们。”易志说完,看到刘雪在向他招手。过来呀,咱们一起合个影。易志抬起手掌,轻轻触着下巴,告诉刘雪稍等一会。

苏素华拽了一下易志说,“搞这么隆重,看来真的要出国?易志你可想好了,孩子刚满月,这么小怎么能离开妈。”

 

13

满月酒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刘雪出尽了风头,育婴嫂再三劝戒,儿子在哺乳,不要沾酒,然而刘雪还是喝醉了。临到结束时,她把那个写有自己名字的条幅披在肩上,最后缠到身上拉着所有的人拍照。

第二天,儿子伤风感冒发烧,刘雪醉的起不来身。全家人跟着育婴嫂去医院,医院检查并无大碍,作了推拿退烧。建议回家口服药观察几天看看体温退下来就不用来医院了。看着孩子小脸烧的通红,哭闹不止,全家人埋怨不该在这三九天给孩子折腾出去喝什么满月酒。提到酒,又把矛头指向刘雪,就算高兴,就算双喜临门,也不该喝那么多。

刘雪知道自己昨天的表现有些放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她无话可说。加上身体仍在醉酒状态,也没精神去理论。

易志按着花店留下的名片,找到那天送花的阿姨,翻出手机里徐敏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个姑娘订的花蓝。花店阿姨说:不是。来订花的姑娘比她胖,也没有这么高。哦对了,这个季节订花的不多,姑娘来之前,我接到一个电话,记不得是不是那个姑娘打来的。

易志试着拔打那个电话,手机里跳出小霜的名字。“这个鬼丫头,明明知道徐敏的电话,就是不告诉我。”

徐敏看到易志来电,任铃声响去不接。姜老师看不过眼,问徐敏,什么情况。徐敏淡淡的说:是易志。电话换号就是不想让他分神。姜老师说:这不还是让他知道了。徐敏说:没想到他会找到小霜。姜老师说:即然找到了就面对,说清楚了事情心也坦然,要不然总搁在心里,想做什么事情都会分神。

“我是不想让他在我身上分神”

“可事实上,你给他留条,又给他小孩满月送钱,不正是在分他的神嘛。”

“那是因为我欠他的。我要一点点的还给他。”徐敏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挂着泪水。“姜老师,你把我派到滨海市吧。我要离开省城。我要让他找不到我。”

“净说傻话。也许易志能放得下,因为现在他有老婆,又喜添贵子。就算你在省城,在他身边,他也能放得下。可是我觉得你要经历一段痛苦。单纯的靠金钱还感情,那个感情还值得留恋吗?要我看,易志现在不缺钱,他更不会在乎你一次次的留钱给他,尽管每次你都找到合适的理由,其实这样,会伤他的心。也许,他与这个女人结婚,有他的必然。而现在有了孩子,更让他认定这个婚姻是不可逆的。如果他在乎你们的曾经,而从过去他与你的交往并且为你参加比赛倾馕相助的经历,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越是这样躲躲闪闪,越让他心里放不下。说不定,他现在会在内心里感到愧疚,感到对不起你。他试图用这种方式以求救赎,而你不理不采,正加重了他的懊恼。你要大胆的面对,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听老师的话,把电话给他回过去。”

这时候的徐敏倒在姜老师的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姜老师的话,句句如重锤敲在心上。徐敏心里清楚,是自己懦弱,是自己的内心与情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而更糟糕的是,出国的经历,让她不敢直视,不敢面对易志的眼睛。回想起那天连行李都没取,直奔易志的加工厂简直太冲动了。多亏叔叔和婶婶把自己领到那个粉色的小屋,又多亏深更半夜遇到小霜,而这一切似梦,又不是梦。逃避,逃避,一定要逃避,逃避是当时唯一的选择。现在想起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然而一个月以来,每当夜幕降临,易志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徐敏不敢去触摸,一切都是无辜的,但自己就是不能原谅自己。

“好了,别哭了。你去滨海市,也许会让自己平静下来。今晚滨海市的校长正好来省城,跟我一起去认识一下,听听校长的意见。”

徐敏的电话又有易志的号码进来,徐敏仍旧没有勇气接听。

晚上,回到临时的住处,心里美滋滋的构想着就要去滨海市,姜老师安排自己做舞蹈课的辅导,这是一个难得的差事。有了事情做,烦恼也许就会少一点。想到暂时离开省城,离开易志,心里不免又有些落魄,有些不忍,更有些不舍。

刘雪酣睡了一天,神志清醒了许多,只是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还有点脚下没根。到了晚上见易志满脸愁容回来,心想这一定是跟自己的气没消,于是强挺着为易志准备好洗脚水。“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洗脚吗?你羞得象个大姑娘。”

“记不得了。”易志的目光盯着睡着的小宝,刘雪拽下他的袜子。

“我把你的脚丫子强行按到热水里,你说痒,笑得好吓人,差点蹬翻了水盆。”

“那个时候,就感到你的软软的。”

“现在就不软了吗?”刘雪说着,两眼脉脉含情,一只手捏着易志的脚指,另一只手把衬裤腿推到膝盖,轻轻地拿捏着易志的小腿肚子。

“停,停,停!我最受不了这个。”易志拽下裤角抓住刘雪的手。

“易志,都是我不好。今天我自己躺在床上,反省了一天,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更不配做儿子的妈妈。儿子满月弄了大病一场,我却只顾个人感受,当着同学还有工会伙伴们呈能,爸妈一定不能原谅我。”

“不但爸妈不原谅你。我儿子也不会原谅你,我更不会原谅你。不过呢,事情都过去了,不原谅又能咋样。”易志说着把脚拎出来。“有点凉,再兑点热水。”

刘雪取热水,易志翻看手机,盼着有徐敏的消息。真是巧,随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标有陌生人的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易志心头一跳,双脚踩在盆中站起来。塑料盆哪里经得往易志的踩,嗄吧一声,盆被踩成两瓣,半盆水流了一地。易志被惊吓得急忙坐回方橙上,着急心慌一屁股没坐稳,整个人倒在水泊中,手机随之飞了出去,落在象瓢一样摇来晃去的破盆中。

刘雪抱着个热水瓶,推门进来,踩在水泊中,脚下一滑,人跟着就要倒下。易志来不及起身,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刘雪的腿,刘雪摇摇晃晃,总算站稳。两个人对视着,各自无语,接着便会心地笑起来。

刘雪放下暖瓶,拽着易志的手帮他站起来。“你们男人呀,离开女人就是不行。洗个脚还能把盆踩坏。”

“关键时刻,危急之中,还得有我们男人保护。”易志松开刘雪的腿,在破盆中捞出手机。

“就显你能。”刘雪扔给易志一条衬裤。“快换上吧,小心着凉。这回我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水裆尿裤。”

易志的手机屏上任何显示都没有。他顾不上换衬裤,跑到卫生间抓起电吹风吹向手机。没几分钟,手机屏亮了。易志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的回头望望卫生间的门外。

“手机没事吧?”门外传来刘雪的声音。

“噢,没,没,没反应。看来是进水短路了。”

                              14

易志借故手机坏了,要去修。刘雪说深更半夜了哪还有修手机的。易志说:我有个哥们会弄。我去找他。

“易志,原谅我不辞而别,原谅我换了手机号又不接你的电话。你与刘雪的婚姻还有刚刚满月的孩子,我都知道。当然是那天晚上小霜告诉我的。模特赛结束后,我随团去了欧洲。时间过的很快,我在国外经历了人生大的转折,你已结婚生子。回国那天,我兴冲冲的来到你的店外,我想给你惊喜,所以事先没与你通电话。可没想到,我所面临的是我想不到的惊悚。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我的心境。一个月以来,我不想让你找到我,我不想让你在我的身上再分神。之所以给你写短信,是姜老师的开导。当初在她的指导下,我参加模特比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次出国演出,遭遇特殊情况,也是巧遇姜老师帮助了我。我将离开省城,但我会与你保持短信。本想偿还你一次次的资助,但姜老师说我这样做是愚蠢的。我相信姜老师的话。祝你幸福。祝福小侄子快乐成长。给叔叔阿姨问好。”

易志坐在车里,开着热风,一遍遍地读着徐敏发来的短信。每读完一次,就拨叫一次徐敏的电话。在长长的振铃声中,易志的心跟着振铃不停地收缩着。易志希望徐敏接听自己的电话,那样或许代表着徐敏在原谅自己,不论说什么,只要徐敏在听,易志就会感到心理安慰。当铃声响起来,易志又害怕徐敏接听,确切地说,徐敏真的接听了,易志还真的不知说些什么。

车里的暖风吹得易志头有些发热,可心仍旧冷冰冰的。甚至在拨叫徐敏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心跟着忐忑,两腿无规律地抖动着,牙齿也不停地上下嗑碰。易志下意识地抓住两腿,想阻止抖动,手一抓,才发现自己只套了一件外裤。试着把腿举在仪表盘上的出风口,经风一吹,有一种刺骨的凉象钻进肉里,天哪,原来那条湿衬裤根本没换掉。

“易志,你在哪里?电话修好了?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在通话中。跟谁聊天呢?这大冷的天,你穿个扽了裤子,嘚瑟啥呢?我就那闷了,那么湿的衬裤你也能穿出去?赶紧给我回来”

易志再次打开徐敏的短信,见刘雪的电话打进来,还没等叫亲爱的,那一边一顿机关炮似的灌进易志的耳朵里。“我就回来,就回来,已经在院里停车了。”易志关掉引擎,两腿好不容易挪出车外,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

刘雪可是真的心疼老公。电话又追了进来。 “老公,你走到哪了,我去接你呀。”

易志举着电话推开门。“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拨了几个电话,徐敏都没收。易志借着楼道里微弱的灯光回了徐敏短信。“很理解你的心情,也不埋怨你的做法。你若能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我会去看你。有些事情,我要当面才能与你说清。但今后,不论你在哪里,我仍是你的易哥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哥哥说。保重!”

易志躺在床上,心里惦记着徐敏现在怎么样了。刚刚回的信息,不知会不会再回给我。

“老公,你没睡吧。我也睡不着。”刘雪说着,把两只脚伸进易志的被窝,找到易志的膝盖,脚掌贴在上面轻轻地摩擦着。“手机掉水里了,才多钱的玩艺,老公的腿要是冻出病来,可是让我心疼。妈呀!怎么还象冰一样?”

“是呀,这个破手机,让我冻够呛。有时候呀,人变成一根筋,就觉得全世界自己做的是对的。”易志说着,曲起膝盖,贴在刘雪热嘟嘟软绵绵的肚皮上。

“你好坏呀,都凉到我心口窝了。”刘雪说着推开易志的膝盖,仍把脚掌贴上去。

“刘雪,你被录取,真的要去读吗?妈为这事可是感到有些心不落底。”

“是呀,我感受到了。这两天妈不光为我酒喝多了不高兴,她是为孙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的贴身看护担心。我理解。”

“一定要去吗?”易志由侧卧改成仰卧。两手插在头下。“你想过儿子没有妈妈的看护会是怎么样吗?”

“易志。”刘雪抬起上身,双肘拄在易志的枕边,两眼深情的看着易志的脸。“这是我一生的追求。我从农村走向大学,留在城市,就想以此来证实自己。”

“证实什么?”易志的头转向刘雪,两眼的目光有些尖锐。

“证实我自己,属于这个城市,或是属于更大的城市。”刘雪说完,显然感到自己说的这些言辞有些公式化。易志会一下子看穿这种虚伪。

“跟我结婚,怀孕,直至把儿子生出来,就是这种思想意识在支配着你?”易志的目光变得入木三份。

“易志,你这样说,我接受不了。这不是污侮我的智商,同时也在贬低我嘛。我至于那么狭隘吗,我不承认我是那样的人。相反,这倒更加证明我爱你。我在努力让我们的爱尽早生下孩子,孩子将是你我的纽带。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是属于你的,都属于这个家的。”刘雪说着,两眼湿润了,鼻腔变得有些发堵。她也改成仰卧,两手拭着眼角的泪。“儿子一出生,我幸福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接到录取通知,我自豪成一个独立的女人。我曾兴奋的一宿没睡,但是当我静下来时,我又感到自己正面临着人生的决择。我想痛苦的放弃读书,做一个称职的妈妈,一个称职的太太。然而,一生奋斗苦求的大门向我展开的时候,我又变得犹豫起来。看着身边可爱的儿子真的不忍心离开,可是想到我学业归来,将学到的知识用于我们易家产业后续发展,那将是一幅多么宏伟的蓝图呀。舍得现在,用临时的痛换来永久的收益我感到值。易志,你要同意我的观点,我就有信心咱们一起说服妈妈。我知道妈妈是一个非常前卫,非常进步的好妈妈,他老人家定会支持我的。我永远是易家的媳妇。”

“有道理。可是,我无法与妈妈说通。你最好当着妈妈的面,让妈妈从心里往外的支持你。”

                            15

“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当父母的不好有什么建议。妈妈出国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把事情想周全了。孩子这么小妈妈就不在身边,可怜了孩子。”苏素华慢条斯理的叨咕,显然是对刘雪出国有想法,没有一个人敢插嘴。她抬起眼皮,瞅了瞅刘雪接着说,“咱家儿媳也是不容易,帮着易志弄那个进口设备,总算没拿钱砸鸭子脑袋。现如今能考上博士,是我们易家的荣耀。我们该高兴,脸上有光彩。”

苏素华的话,让刘雪的心象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飞快的瞟了一眼易志,目光中带着丝丝得意。“爸,妈,儿媳懂得二老的心思。我跟易志都商量好了,我们结婚收的礼金够我第一年的学费,剩余的呢足够给孩子雇24小时育儿嫂。我去国外,每年的两个假期会在儿子过生日时回来,其它时间勤工俭学。以后的学费争取自己解决,毕业后……”

刘雪一直觉得孩子还没满月,自己真的不好张口提及出国留学的事情。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一家人把话题聊到博士入取的事情上来,听到爷爷奶奶如此开明,话里话外并不反对自己出国,心里感到无限的满足,甚至有些小小的兴奋。她打开了话匣子,连计划再畅想,说得天花乱堕,云遮雾罩。“如果我学业有成,在国外谋职成功,我就留在国外。不出一年,就把我们全家接到国外定居。那个时候,我们把家里的产业包装成含有知识产权的无形资产到国外投资,我跟易志好好地培养我们的儿子,从小就接受国外的教育,你二老好好享清福。我们的儿子长大成人,再回到祖国投资兴业,那时候……”

苏素华在一旁听得有些发苶,使劲睁了睁眼睛,发现易国志的头快埋到胳膊肘里了。“刘雪呀,你先歇一会。这两天有同事天天约你爸出去喝,你看他那样,好象又是喝多了。我扶他回去先休息,你们也洗洗早点睡吧。既然这样打算了,明个换个全天的育儿嫂,这半年也好适应我们家的环境。”

在小孩不满十个月的时候,刘雪拿着录取通知书,带着满满的梦想,离开省城,离开还不会说话的儿子。

很快,天气转凉,天空飘起青雪。年前,易志几乎每天与刘雪一次电话。在儿子周岁生日前几天,易志一直等着刘雪回国的日程,安排为她接风洗尘。没想到泡汤了。刘雪说第一年学业太紧张,导师布置的课题还没有个眉目。再加上这个季节业余工作收入不匪,诸多客观摆出来一大溜,刘雪在短信上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易志很生气,约来的同事朋友乘兴而来却扫兴而归,感到自己很没有面子。默默送走了客人,独自喝起酒来。

“明天是你的宝贝儿子一岁周。徐敏祝你及你的儿子幸福快乐!”

一条短信进来,易志翻开感到暖暖的。他试着拨叫,一遍,二遍,三遍…。直到手机屏上呈现电量不足强行关机的字样。

转眼到了夏天,加工厂接到一份儿童演出服的订单。订单是以小霜的名义签的合同。预付款、打样全不见订货方来人,每次都是小霜替代签字。易志感到有些蹊跷,总不见订货方来人,心里放不下。追问小霜,才得知是徐敏订的。易志给徐敏打电话,仍是不接听。“你不来验收,我宁可合同违约,不给你发货。”短信发出去,还是不见回音。

周日晚上,下班后小霜坐在易志的车里,说顺道把她送回家。结果,小霜指路,把易志带到徐敏已经订好的饭店。

“我以为你会一辈子不理我。”

“我怕你扣我的货不给呀。”

“怎么样?还好吗?”

“我想问你呢?一个人带着儿子,够你受的吧。”徐每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支递给易志。

“我有一年不抽了,戒了。”

“你戒了,我学会了。”徐敏把那支弹出盒外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喷出一个大大的圈罩在易志的脸上。“小孩他妈快二年了吧,一次都没回来过?”

“你怎么知道?哦,一定是小霜。算了,咱不说这事。说说你,在国外的经历。”

“我的事有都是时间给你讲,不过这些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你要好好考量一下,一个初为人母的,竟能丢下亲生儿子二年不回来看一次,心够大的,也可以说心够狠的。”徐敏把大半截的香烟掐在烟灰缸里,吐出最后一口咽,抬起手把烟雾从脸前扇走。“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多说。听小霜讲给我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今天与电视台的导演有约,九点半去看演播厅。滨海少年歌舞表演要在电视台录节目,我来打前站。在你这儿订制的服装就是专为这次演出准备的。你要是真的不给我,我还担责任了。这些天我会呆在省城,你要有空,一会就陪我一起去。要是……”

“有,有,有。没问题。”

                         16

苏素华把找回来的果疏分捡好放进冰箱,随手抓起易国庆写的纸条扔进垃圾袋里。心里搁不下儿媳就要从国外回来的喜悦,打电话追问易志,小孙子的生日宴订没订酒店,订哪儿了,自己要亲自去看看。

“妈,还早着呢。你就别操心这事了。”

苏素华觉得儿子有些冷冰冰的,心里的感觉就象儿媳前两年,每当孙子过生日时拨过来的电话那样扎心。

苏素华翻出易国庆积攒的洒店名片,打过去,人家都说,我这是小吃部,办不了生日宴。有可以办的问是哪一天,苏素华翻出手机图片,看着机票上一行行数字与字母,认不准这是哪一天的机票。问谁呢?刚刚问了儿子,碰了一鼻子灰。对,问徐敏。

徐敏接到苏阿姨打过电话来说:“阿姨,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易志会告诉您的。”

苏素华叫通了徐敏的电话就后悔了。心里明明白白地想到,这事怎么能跟徐敏说呢。刚想挂掉电话,“阿姨好!”徐敏把电话接通了。

情急之下,苏素华忘记了因为什么后悔,接二连三地把刘雪要从国外回来,准备给孙子办生日宴,不知订哪家饭店,帮看一下刘雪的机票写的哪一天和盘托了出来。

“这事您老就不用操心了。到时候您就擎现成的。”

徐敏挂了电话,苏素华却怔在那里,突然觉得徐敏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易志告诉她的?易志呀易志,妈妈老了,糊涂了,你也糊涂?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徐敏呀。想到徐敏这一年多,几乎每个礼拜天都长在易志的家。孙子从幼儿园回家,只要一休息,就非要找徐敏阿姨玩。有好几次在易志的店里碰到徐敏带着孙子玩。店里的那些小媳妇们也是真敢逗趣,看到小孙子跟徐敏玩的那么开心,形影不离,腻在一起的样子,总是问:你爸对你好还是你奶对你好。小家伙也是不含糊,歪着小脖,乎闪着大眼睛偎在徐敏的怀里说:徐阿妻对我好。

徐阿姨对你好,你叫她妈得了。你叫呀!

小孩子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周围的人这么一逗,他还真的喊徐敏妈妈。

徐敏开始还带着羞涩。“去,去,去。你们把孩子教坏了。”久了,心里地是美滋滋的。休息这两天,小孙子真就叫顺嘴了。左一个妈妈,右一个妈妈。晚上洗了澡,要睡觉了,偏要叫“妈妈”跟自己一个床。直到易志对着儿子横眉立目,小孙子才含着委倔的泪,恋恋不舍地说:妈妈下礼拜还来陪宝宝。

不行。苏素华想到这里,觉得对刘雪不公平,这样叫下去让刘雪怎么想。真的那天徐敏也来生日宴席上,这个小孙子不分轻重,冲着徐敏叫起妈妈来,事情可是不好收场。这让刚刚回来的儿媳脸面往哪搁?这样真的要出乱子,我得早早接孙子,好好板一板他的嘴。可别在宴席上,一不留神,弄出大事来。

太阳就要落山。苏素华在屋里转悠半天,什么事儿也没干成。想去订饭店,人家徐敏给订好了。想把饭菜做好了,再去接孙子,转到厨房手忙脚乱不识闲儿,忙得头有些晕起来。突然电话响了,“死老头子呀,你在哪儿?我可不去你们什么同事聚餐。别把我打算在内,我要去提早接孙子。噢,对了,你也别喝了,现在就回来,跟我一起去接孙子。咱们得提早让他改口,别见到徐敏就叫妈妈没完没了,过几天刘雪回来,让人家咋寻思?”

苏素华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声音。

电话再拨过去。“这边酒刚开始喝,还没尽兴。邀你来,你不来。你不来也罢了,还想让我早回去。这事我可不能听你的。你自己也不是没接过孙子。”电话的那一头不等这边开口,连珠炮似地轰过来,震得苏素华耳根子发麻。“你自己去吧。我这个酒刚刚勾出馋虫,喝完了再回家。”

“好你这个易国庆。我让你事事不管,明天就让你孙子给他找两个妈。看你的脸面往哪儿搁。”

清晨,飘了一夜的青雪并不见多少有积存下来。路上湿渌渌的,雪不知被辗到哪里去了。街心花园里的绿草上蒙了一层白纱,眼前的世界斑驳得不知是深秋还是初冬。

易志觉得到了采暖期的屋里不该这么冷,按说分户供暖室温该比往年高呀。伸手去摸手机,出被窝的胳膊好象伸进冰箱里。拨出号码,等待信号飞往大西洋彼岸。“对不起,您拔叫的用户已关机。”试着重拨,依旧是关机的提示。中午的班机呀,这么早就关机了?易志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被子围在肩头。“省城开始下雪了,妈妈前几天给你买了件新羽绒服,我给你带上,你想象不到省城的温度降了多少。”打开刚刚拨叫的号码,装进短信发了出去。

中午,易志见爸爸妈妈在家里招呼着他们邀请来的叔叔阿姨们,看样子顾不上接孙子了,打电话让徐敏去幼儿园。

“我已经接他回来了。带他去吃个麦当劳然后就回家。”

“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新衣服。”显然这是儿子在徐敏的电话里喊给自己的。

“你领他在店里玩一会。我一会去机场顺路带他一起去。”易志收回电话,随手翻开早上发给刘雪的短信,不见回复。再次拨出号码,还是没开机。易志心里急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或是有什么变故?按说这个航班中间地面给养有两个多小时,刘雪应该看到我的短信呀。难到又是嫌我罗嗦?也许我多想了。

“易志呀,你叫的大巴怎么还没来?我们老头老太太不等了。反正酒店也不远,我们先往那溜达。你说让徐敏接孩子,这时候了咋还没送来?”易志收起电话,看了看时间,这会儿也真的该去酒店了。正想着,妈妈在屋里冲着自己招手。

“妈,你别急,你看这不是来了嘛。”易志在缓步台通风窗望着楼下,见大巴车刚好停在小区门口。“天这么冷,人行道上还有雪,怎么放心让你们走着去。”

易志目送客人依次上了大巴车。刚刚启动车子,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17

“对不起,易志。这三个字也许早已不陌生了。我是下了决心今年不再说出口,而且从夏天开始,就着手作着回国的准备。下半年,我把实习时间一再压缩,赶在儿子生日前完成实习报告,为此订了机票。可是事情突然有了变化,我不得不再次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儿子。儿子四岁了,长大了,也许会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妈妈说话不算数的阴影,我很内疚,但我相信我在以后会加倍补偿。突然接到一个期盼已久的调研课题,是涉及出国定居人员的留守父母们生活现状的分析。在国外有一份百人问卷,大概需要二十几天时间,然后就回国。回国后在上广深有三百人问卷,做完这些大概就到春节了。由此看,我不得不把时间推到春节再回家团圆。几天前,我录制了一段VCR,那是我发至内心对儿子的祝福与思念。当然还有对你的,对爸爸妈妈的。我把这些灌在一张光盘里,希望你能放给爸爸妈妈看。当然,也给儿子看。在这张VCR里,后面还有一段在你我看来都十分惊奇的小影片。这段小影片,我特别屏蔽了原声音效,加上了我自己录制的话外音。影片的内容看上去很温馨,但我只有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感受。话外音我是用英文录制的,主要是为了回避爸妈,我想你定会听懂。三年没看到儿子,内心是苦楚的,是别人无法体量的。在国外,我与周遭的外国朋友们讲,他们表示理解与支持。而当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那种民俗的,传统的,纯粹母亲与儿子间的骨肉之情与思念涌上心头,让我痛恨自己,深感愧对妈妈二字。儿子生日,是妈的苦日,这句话深深的刺痛我。这种痛不仅仅是肉体的,更是精神上的,灵魂深处的。今天我不能亲临为儿子过生日,但愿带回去的礼物对儿子是安抚,对我来说是一点点安慰。你去机场可以即时提到快件。祝福你,也祝福儿子。愿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春节见。刘雪。”

易志看完短信,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把头狠狠的撞在方向盘上,一声尖锐的嘀声,把傍边走路的人吓了一跳。有人回过头,冲着驾驶室飚来一句国骂。

易志的头无力地压在方向盘上,喇叭声长啸,引来警察敲击他的车窗。

加工店门前,徐敏把孩子抱上车,转身离开。

“爸爸。叫妈妈一起去机场接妈妈吧。”

易志听了,苦苦的笑了笑,抻手推开车门。“上来吧,咱们一起去机场。”

“你说什么?疯了?我怎么能去机场?”徐敏府下身,就势把猴帽戴在头上。

“妈妈,爸爸让你上了,你快来呀。”

“我们爷俩都同意,你还迟疑啥呀。”

通往机场十几分钟的路上,易志翻出手机的短信要给徐敏发过去。突然转念,觉得还是应该有所保留。车速不是很快,常常听到后面的车辆急促地鸣嘀,稍许,一辆接着一辆从车旁超过去。

徐敏似乎感到易志的情绪有些异样,单凭让自己跟着来机场接刘雪就可以推断事情有了什么变故。莫非这个刘雪第三次放鸽子?

易志目视前方,象似自言自语,又象似对徐敏复述着短信的内容。

徐敏一边听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搂过孩子。无名的泪流在脸颊,移了移身子,躲过后视镜中易志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生怕对视中,碰撞出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启及的话题。

飞机到港一个小时后,易志领到了行李箱。从行李箱中找到那刘雪说的那张光盘,顾不得跟在后面徐敏,急切地回到车里。等徐敏抱着儿子回到车上,车载电视中,已呈现出刘雪的画面。

“怎么回事?”徐敏抱着孩子坐稳,目光停在画面上。

“这是刘雪。人没回来,邮回来一张光盘,这不是在祝福儿子生日快乐嘛!”易志说着,眼睛有些湿润。他摸出一支烟点着。

画面中的刘雪,神彩飞扬,她不时地亮出儿童的衣服、裤子、鞋子、帽子还有玩具,然后把大大的眼睛嵌在镜头中,不停地问:儿子,喜欢吗?儿子,喜欢吗?儿子,叫妈妈!儿子,叫妈妈!

怀里的孩子,一会望着画面中稀奇古怪的衣服,一会瞅瞅身后的徐敏。“妈妈,那些衣服是给宝宝的吗?”小手揪着徐敏的猴帽来回扯动着。

徐敏抬头望了一眼易志,易志刚好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青色的烟顺着车窗玻璃爬到最上面,从开启的一条细缝中争相逃出窗外。徐敏鼻子一酸,眼圈热热的,泪水差点流出来。“是给宝宝的,是给宝宝的。”

“妈妈快看,电视里面有宝宝。”孩子的声音有些惊奇,但确是真的。易志与徐敏几乎同时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易志第一次看到,徐敏却似曾记忆起什么。天哪,这不是自己领着小宝宝玩耍的场景吗?那画面正是店里的小媳妇逗着小宝宝,让他叫自己妈妈时的情景。这样的画面怎么会在这里?徐敏莫名地瞟了一眼易志,看到他对画面并不专注,那神情对画外的英语独白特别用心。

听得出来依旧是刘雪的声音。“孩子的妈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我感到懊恼,怎么没有人去纠正孩子的认知……他们告诉,这个女人是你的初恋……这个时候出现,让人匪夷所思……爸爸妈妈也许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但这让我感到伤害……我可以理解,可我难以容忍……我承认现实,也许我应该正视……”

画面的质量时好时坏。时而清晰,时而漠糊,时而晃动的不好辩清里面的人物是谁,时而里面的人物象似按照写好的剧本走进镜头又走出镜头。徐敏有些惊愕,这显然是有人精心跟踪为了拍摄而拍摄的画面。正面的,侧面的,背影的都是她与易志在一起的镜头。有几个场景简直就象专题跟拍,长镜头竟达五分种,除了大场景,还有近镜头特写。

徐敏转过头,有意盯着易志,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然而他的神情凝重,仍在仔细辨听断断续续的画外音。

“离开家,离开儿子,一个人在外求学很艰辛。然而这份艰辛远不如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对爱人,对儿子的愧疚更折磨人。每次收到你和儿子的图片还有语音,我都激动的几天睡不好。特别是当长夜降临,我就想象着你跟儿子快乐幸福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此刻要是跟你们在一起该有多好。有一天,闺密发来几张图片,赞美我的儿子漂亮可爱。我问她,你哪里弄来的这些图片。她说,她偶遇,偷拍的。我说:怪不得,易志从没给我发过这些图片。她说:如果喜欢这种意外,她仍可以找时间拍。我说:当然喜欢。没过多久,她发过来只有几秒钟的视频。对我说,这是重大发现,如果想看完整的视频,就让我给她发红包。视频的内容,的确让我想法很多。在诸多想法的驱驶下,她从我这一次次拿到不少的银子,我便有了这些画面......”

画外音越往后,语速越快,那种语速,没有一丁点技术处理的痕迹,句句直人心,句句外溢着激动的情绪。声音戛然而止,静音的几秒钟,画面定格在徐敏张开双臂迎着跑过来的孩子。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反反复复地播放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

易志缓缓地起身,伸手关掉车载机。

车里一片黑暗。偶有进出的车辆,灯光扫进车箱,扫在易志忿然的脸上。

徐敏茫然了,她想到第一个要表达的词就是卑鄙。刚想说出口,见易志发动车子,用力轰着油门,想说的话就咽了回去。

发动机狂吼着,那个劲头,仿佛要把心中的郁闷全部轰出去。

车子进入市区,满街的霓虹灌进车箱,带进来一股股美味。孩子要吃汉堡,易志叫了两份扔进车里,转身进了一家婚庆店。

                            18

洒店里,按着预定时间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推杯换盏的人们早已忘记了今天的主题。

男人们桌上的菜几乎没动。易国庆捏着酒杯拎着酒瓶,这桌敬完又挪到另一桌。刚刚还满脸的欠意,几杯酒下肚,此刻扯着嗓子指手划脚,嚷着别人喝酒耍滑,着人家罚一杯。

“易国庆,咱们都把酒满上,一对一地划拳,谁要是耍滑,谁是这个。”高嗓门隔空冲着易国庆,话音未落,一只手伸在易国庆的眼前,五个指头张开冲着地下。

“划就划,谁怕谁。”

女人这边显得肃静,只是每上一个菜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大有如风卷残云之势。苏素华喊来服务员,让把男人桌上的菜往这边挪挪。

“苏素华,你别光顾着挪菜,今天我们人最全,你能不能把大家重新组织起来,说个痛快话。这几年,你总是说孙子送幼儿园就好了,儿媳从国外回来就有空了,这话我们可是听了三年了。现在你可以利手利脚了,孙子送幼儿园有你家老易,儿媳也说回就回了。咱们的老年旗袍队可是两年没上榜了,你不着急,我们急着呢。今年再整不出个样来,我们的胳膊腿可是不听指挥了。”

苏素华听着姐妹们嘁嘁嚓嚓的数落,心想,我比你们还着急呢。她瞅了瞅表,又望向酒店的门外,按说易志去机场该回来了。

“爸,妈。我是您的儿子易志。”乱哄哄的餐厅里传来广播的声音。易志极富磁性的男低音一下子震住了所有的吵杂声。人们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夹到嘴里的菜不再咀嚼,目光一齐聚焦在小巧的舞台上。

“各位叔叔阿姨,非常感谢你们前来我们易家捧场。原本想利用这个温馨的机会,让大家一起见证我们易家迎接从国外留学归来的儿媳,同时分享母子团聚的幸福。然而遗憾的是,孩子的妈妈突然接到一个研究课题,今天的飞机改签了,不能如期来到这个现场。”

“易国庆,你家儿媳妇算这次,是第三回让你破费了吧!”趁着易志跟服务员耳语的静场,一个公鸭嗓的声音响在寂静的餐厅里,听得出那个声音带着醉意。

“这位叔叔说的没错。”易志目送服务员离开,声音洪亮,与刚刚的公鸭嗓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坐的叔叔阿姨好多都是参加过我儿子满月酒的。那次满月酒后,我的媳妇,也就是易国庆的儿媳考上国外的学校读博士。三年,每当儿子生日,当妈的都计划回来。这一次我是看到我老婆订好的机票,才让爸妈把大家请来。我一再嘱咐爸妈。前两次都因为儿媳没回来,眈误了大家的时间,这一次请大家来,仍旧不收一分钱。说到钱,这话可能就说远了。”

易志的话刚说到这儿,身后的屏幕突然亮起来。易志回头望了一眼说,“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媳妇订的机票。当然了,大家能应邀前来捧场,冲的是缘份,是情份,无需用这种东西来证明。我刚刚还提示服务生,一定要在片头把这张机票的图片放出来。现在,这张图片亮出来的片刻,我又有些后悔。我感到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了。”易志回身,向服务生做了个双臂交叉的手势。“我刚刚从机场回来,人没有接回来,但带回一张VCR。里面有妈妈对儿子的思念与牵挂,更有对父母亲的关爱与祝福。不眈误大家愉快喝酒用餐了,希望VCR里我媳妇的祝福,是对天下所有父母的祝福。”

易志走下台来,手里的话筒还没交到服务生的手里,徐敏一把把他拽住。“你疯了?你以为就你能听懂英语。后面那些……”

“我有那么笨吗?”易志从徐敏手里接过孩子,径直走向那个重新笼罩在行酒令下的桌子。回头见徐敏转身要离开,高喊:“喂,你别走。我想问你,你听懂了什么?”

“我什么都听懂了。”徐敏背冲着易志。

“听懂了就别回避。你想逃脱吗?”

徐敏慢慢地转过身,见孩子挣脱易志的手,跑向自己。缓缓的蹲下,抱起冲进怀里的孩子,跟在易志的后面走向餐桌。

【编者按】这是一部现代题材的小说。篇幅偏长,但故事性可读性非常强。里面大块的故事通过家中小孙子四岁生日宴为引线,大场景多角度讲述了易家独苗易志的生活故事,中间两个女性为故事的主线,从她们的人生价值观揭露出当今社会部分层面人的“妄念”以及人格走向,同时用大量现实故事,表现年轻一代的理想、追求、困扰及命运安排。故事曲折,小有都市味道。人物不多,刻划的栩栩如生,鲜有个性。那男孩那女孩的故事就好象发生在我们身边。这是作者近期习作。非常不错的小说。推荐阅读。【万泉河编辑:思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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