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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杯】黑白岁月(第一部)(26)
日期:2018-11-08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宋鹏翔
点击:284

二十六

 

早晨起来匆匆吃了几口早饭,秦岚就走出家门去学校了。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天,明天师生们就放寒假了。

秦岚走进校门,她并没有去班主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班级教室。这时候,学生们正陆续走进校园,走进教室。眼瞅着要放假了,学生们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着甜甜的笑容。是啊,一学期紧张的学习生活结束了,孩子们可以放松地快活快活了,去小河沿莲花池的冰面上滑冰车、抽冰嘎;赶上下雪天再堆个雪人、打个雪仗,那该多过瘾啊!

秦岚走进教室,学生们还没到齐,于是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假期留给孩子们的作业。早到的同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笔和本抄写着。渐渐的,班级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到齐了。

秦岚转过身来,把用完的粉笔放入盒里,走下讲台,在同学们书桌间的过道里来回走着、看着;她在等学生们把黑板上的作业抄写完。

这时,透过教室门上方的玻璃窗,有一张脸在向教室里张望着。秦岚走过仔细一看,哦!是文田一介先生。

秦岚拉开教室门走出去,“你好,文田一介先生!”

“你好,秦小姐!”

“你好,文田一介先生!”秦岚看着眼前这位身着西装革履的日本年青人,礼貌地问道。

“打扰了!秦小姐,我找你有点事情。你还没放学,我去你办公室等你吧,一会儿再说!”文田一介点着头。

“好吧!回头见。”

“好的!”文田一介转身走了。

秦岚回到教室,见学生们已经抄完假期作业,于是她走上讲台。

“同学们,明天你们就放寒假了!有几件事情我在这里叮嘱你们,也是要求你们,希望你们都能够认真做到!”秦岚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第一,你们要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按时起床,按时睡觉,绝不能贪玩儿,出行注意安全。第二,要讲究个人卫生,认真洗脸刷牙,洗手洗脚,还要洗两次澡。”

“第三,”秦岚忽然把目光投向了后排座位上的一位男同学,“李琼同学,不要和同桌说话,注意听老师讲!”李琼抬头瞅了秦岚一眼,低下头,脸红红的。秦岚继续说道:“第三,帮助父母做家务,不要惹父母生气。第四,按时完成假期作业。第五,三月一日准时开学,同学们要提前一天到校打扫卫生。以上五点同学们能做到不?”

“能!”同学们齐声回答着。

“好!那这学期到今天就结束了,祝同学们假期快乐!”秦岚提高了嗓音,大声说道。

“谢谢老师!”同学们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老师行礼,高声说道。

“放学!”

“老师再见!”又是一片齐刷刷的童声。

“同学们再见!”秦岚微笑着,抬起右手向同学们挥摆着。

最后这两句“再见”,秦岚和孩子们都是用日语说的。

话音一落,同学们背起书包,笑呵呵地走向教室门口。秦岚站在讲台上,目送着孩子们一个个走出教室。她走下讲台,来到教室中间的炉子旁,拿起炉钩子钩起炉子上最小的炉盖,在确认里面取暖的火彻底熄灭后,才锁好教室门,走向班主任办公室。

文田一介找我有什么事呢?秦岚边走边寻思着。自打上次因为李琼的事情秦岚找过他之后,文田一介对秦岚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他不但听从秦岚的规劝,赶忙去派出所保释了李琼的爸爸李有田,还对秦岚真诚关心学生的态度敬佩不已,认为她为人实在,是一位合格的好教师。从那以后,文田一介十分愿意接近秦岚,愿意跟她唠嗑、探讨教学方面的事情。

从与文田一介的接触中,秦岚进一步了解到,文田一介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在文田一介上小学的时候,按照日本帝国的法令,他的父亲就服役当上了帝国军人,一九三一年春天,他父亲被派往中国关东,后来在攻打锦州城的时候战死了。“七七”事变后,他的哥哥被征入伍,加入号称“名将之花”阿部规秀任旅团长的日本关东军第一师团步兵第一旅团,参军不到两个月,在北满孙吴地区一次围剿抗联队伍的行动中,被抗联战士预先埋设的地雷炸死。

文田一介的母亲经受不起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的精神打击,不久,患了严重的精神妄想症。文田一介本想大学毕业后在家附近找一份工作,一边上班挣钱养家,一边照料病重的母亲。可是,“鬼使神差”,他又不得不来到满洲国教书。

小泉美子是文田一介的发小,又是他的恋人,她最理解自己所爱的人离开世上唯一的亲人——身患重疾的母亲时的心情。为了安抚文田一介伤痛的心,小泉美子只身陪着文田一介一起来到满洲国奉天。她本以为这会给文田一介的异乡生活带来新的希望,可不幸的是,小泉美子来到奉天不到半年就患上重病不治而逝。这让文田一介稍微抚平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他彻底崩溃了;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休养身体而不能正常上班。

去年秋天的时候,文田一介的身体恢复了好多,后来他来上课了。不过,他的心情依然没有走出来失去小泉美子的阴影,他的脾气暴躁,沾火就着,经常与其他老师发生口角,所以学校的教职人员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其他班主任都不愿意让他教自己班的学生,生怕有什么地方没注意到惹他发火而产生矛盾。后来校长找到秦岚,说如果再没有班主任愿意让他上课,文田一介在学校就没意义了。听校长这么一说,秦岚勉强答应了。

文田一介听说秦岚同意让他做自己班学生的科任老师,很高兴,内心充满了对秦岚的感激。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他的脾气上来还是搂不住火。提起李琼在课堂上问他富士山在哪的事,后来文田一介向秦岚解释说,当时他听到“富士山”这三个字,脑海里霎时浮现出他上大三那年的暑假;他和小泉美子登富士山时的情景,富士山静美如画,两个人谈笑风生。可李琼却问他“富士山在满洲国的哪里”,这让他大为恼火!那天下午,秦岚找他“问罪”之后,文田一介嘴没说,心里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不过这也得是秦岚找他“论理”,他才不再吭声了。假如别人找到他的话,恐怕他不一定会这么快就服气。

现在,各年级的班主任们安排好自己班的学生,没什么事儿的,在相互之间告别后,纷纷离校了。

秦岚和其他老师打着招呼,走进办公室。这时的文田一介正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好像有什么心思。

“对不起,文田一介先生,让你久等了。”秦岚点着头,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

“秦小姐,你太客气了。”文田一介回着礼,坐到秦岚对面的椅子上。

“文田一介先生,你找我事吗?”

“秦小姐,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文田一介把胳膊搭到秦岚的办公桌上。

“道别?到什么别?”秦岚惊讶地问道。

“秦小姐,我已十分伤感的心情告诉你,我明天就要报到,参加帝国关东军了。”

“为什么?”

“战场吃紧,补充兵员。”

“你是自愿的?”

“我为什么自愿?”文田一介垂下头。

“你教书教的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唉!”文田一介叹口气,接着说道:“服从帝国的法令!”

秦岚不吭声了。她十分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即将服役的日本年青人,将要拿起武器杀害自己的同胞去了。她能说什么呢?鼓励他?秦岚在心里否定着,这种“鼓励”是绝对不可能的!阻止他?自己又有多大的勇气和力量能够阻止一个占领国的青年就要举起的“屠刀”呢?

“秦小姐,你知道,我在满洲国没有亲戚和朋友,我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对待的。我母亲的病很重,已经被送进了当地的疯人院,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文田一介说着,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我不想去当兵,我想回国照顾我的母亲,可他们不允许!我的母亲很可怜,她有可能将不久于人世!”

“文田一介先生,你不要过于伤感了!”秦岚劝着。

“我的家在哪里?我还有家吗?”文田一介“呜呜”哭出声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文田一介的哭声时断时续地冲刺着办公室的空间。秦岚站起身,去给文田一介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到他的跟前。

“喝口水吧!”

文田一介抬起头,喝了一口水。他的眼睛红红的,“秦小姐,中午我请你吃日本料理,有时间吗?”

“哎呀!这可不行!文田一介先生。”秦岚连忙摆着手。

“为什么?”

“下午家里有事情,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呢!”

“哦——”文田一介很失望地点点头,“那好吧!再见!”他说着站起来。

“祝你好运!文田一介先生!”秦岚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秦小姐!”文田一介一个鞠躬,走出办公室。

【编者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作者对故事的驾驭颇见功底。【沈北风编辑: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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